高邮县,孙府。
午后日头正烈,照在青石阶上,分外晃眼。
孙府的大门照常敞着,门房里的老人正靠着门房打盹。
自从那日孙谊赴高邮军治捐粮归来之后,府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孙谊知道,这份平静是假的。
从那日徐行冷淡的态度中他嗅出了危险的气息,这几日其他几脉的老幼已被他悄然遣散,只留下他这一脉的人。
如果有雷霆之火降下,便由他这一脉来抗下所有便是。
其实他也想过避祸,可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孙家经营数十年的产业,都在这里,兄弟几人都还在仕途,他若跑了,其余人就得受到牵连。
他若扛下,虽会影响兄弟几人仕途,但这性命大概率还是能保下的。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群身穿玄色劲装的皇城司亲事官鱼贯而入,步伐迅捷,腰间短刀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门房里的老人被惊醒,还来不及开口询问,便被两名军卒按在了墙上。
唐明轩脚步沉稳跨进门槛,目光从院中扫过,落在正堂那扇敞开的雕花木门上,轻轻挥了挥手,身后手下迅速散开,将前院各角控制住,连廊下打扫的仆从都被拦在了原地,不许动弹。
“孙谊在不在?”唐明轩高声呼唤,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片刻之后,正堂的门被从里面推开,孙谊站在门内,一身素色直裰,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惊慌。
他目光落在唐明轩身上,缓缓拱了拱手:“这位指挥使,不知孙某犯了何事,劳你如此兴师动众?”
唐明轩没有回答,直接走上台阶,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展开来,举到孙谊面前:“高邮孙氏,涉嫌勾结不法、蓄意毁堤、致新开湖决口、界首镇被淹,罪大恶极。”
“奉魏国公令,即刻缉拿归案……孙谊,你可知罪?”
孙谊的目光落在文书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心中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沉默了片刻,却没有接那文书,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既然有令,孙某自然配合。但请指挥使大人让孙某换身衣裳、带上几件随身之物罢?”
“不必了。”唐明轩收回文书,语气淡然,“该带的,皇城司都替你准备好了。孙先生直接与我走便是。”
孙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争辩。
他看了一眼院中那些被控制的仆从,心中明白,今日走出这道门,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就在这时,侧门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典从后院快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前面的动静,面色慌乱,走到堂前站定,看了看唐明轩,又看了看父亲。
“父亲,”孙典的声音很急切。
孙谊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接话。
孙典转过目光,重新看向唐明轩:“大人,毁堤一事,可有真凭实据?”
“李琮已经招了。”唐明轩看着他,目光不避不闪,“六月初七日,李琮命人传信于你父亲,让其凿开新开湖堤段,望借此事脱罪,而你父亲亦欣然应下。”
他又转向孙谊,“孙先生若觉冤屈,大可前往狱中与李琮对峙。”
孙谊沉默了一瞬,刚要开口,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身影推开侧门的仆从闯了出来。
孙籍满脸涨红,胸膛起伏,指着唐明轩厉声道:“你凭什么抓人?我孙氏世代耕读传家,高邮谁不知道?一个李琮的攀咬,你们便上门抓人,可符合情理?”
“若我说此事,乃是受魏国公指使,又如何?”
唐明轩没有看他,只是侧过身,朝身后的亲事官看了一眼。
那亲事官无声地上前两步,站在孙籍身侧,腰间长刀出鞘。
孙籍的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几下,朗声说道:“此事与我父亲无关……”
唐明轩没有接话,他看了孙籍一眼,一字一句冷声道:“有没有关系,皇城司自会查清楚。尔等眼下该做的,就是束手就擒,免得步了刘家的后尘。”
“先礼后兵,乃是我皇城司的给你们的体面,若不要……我亦可以刀剑相加。”
孙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孙典从身后一把拽住了胳膊。
“二弟,”孙典的声音不高,却难得的强势,“别说了。”
孙籍挣了一下,没挣脱,又看了一眼唐明轩的方向,终究闭了嘴,只是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
孙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一直没说话。
他知道李琮招供意味着什么,生路已断,他这一脉已是危在旦夕。
其实早在得知大侄子孙澈自作主张派人袭击魏国公,他就知道凶多吉少,亦做好了抗下所有罪责的准备。
他缓缓闭上眼睛,片刻后重新睁开,目光落在唐明轩身上,试探道:“这位指挥使,决堤之事乃是孙谊一人所为,府中其他人一概不知,还望能够留情。”
唐明轩看了他片刻,嗤笑一声:“皇城司只抓名单上的人……不巧的是,孙氏子弟皆在名单之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孙先生,到这一步,你也不用有任何侥幸心理,便是尔星夜送出的妻女亦已在归途,马上便会与尔等团聚。”
孙谊将妻女幼小遣送两浙避难,殊不知,一举一动早就在皇城司掌握之中,如今魏国公一声令下,这些人一个个都会被逮回来。
孙谊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半晌之后微微点了点头,侧过身,对着两人低声道:“是为父连累了尔等,回头皇城司的大人问你们什么,你们定要老实交代,知无不言!”
他如今只能期望自己揽下所有罪责,加上大兄等人在朝中发力,能让两位儿子免除死罪,留一条生路。
如今朝廷正需人口填补西北,刺配西北总好过人头落地。
他又转向孙籍,“籍儿,我知晓你向来孝顺,定然想着揽下罪责为父亲脱罪,大可不必,需知多说多错。”
这话当着皇城司的面说,算是绝了这位二子揽罪之路。
他怕二儿子一片孝心主动揽罪,亦怕其不顾大局,将事情真相抖落出来。
见其点头,孙谊才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的步伐很稳,脊背依旧挺直,与往常在院中散步一般无二。
“父亲。”孙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慌之色溢于言表。
孙谊没有再说话,跨出门槛,跟着看押他的亲事官往外走去,紧接着,孙典、孙籍亦被人一左一右架着跟了上去,孙典的腿有些发软,走到门口时绊了一下门槛,险些摔倒,被旁边的军卒一把扶住,又推着往前走了。
孙籍倒是平静的多,紧紧跟着父亲的背影。
唐明轩站在院中没走,眼见着孙氏其余家仆族老一一被捕。
“指挥,并未找到孙澈。”手下的禀报让唐明轩眉头轻蹙。
“张贴海捕文书,全力抓捕。”
不管孙澈是不是孙谊一脉,只要在罗列的名单之上,那便必须要抓捕归案。
……
扬州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