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沉到城墙后头,只在天边留下一抹将尽未尽的橘红。
河道上的波光从碎金渐渐转为暗银,桅杆的影子在水面上越拉越长。
苏轼站在船头,望了望岸上熙攘的人影,轻轻叹了口气。
此番南下杭州,朝廷是下了旨的,贬谪之身,不敢耽搁,一路换乘官府便船,走走停停,倒也在漕运的夹缝里挤出了几天宽裕,可以在这扬州耽搁几日。
“扬州。”他低声念了一句,语气里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感慨。
前年他携“龙图阁学士”衔,从颍州知州移知扬州,去年此时,他奉旨巡查江南青苗,在这码头上亦有过出入。
如今再来,却已是物是人非。
世事如流水,往复似命中注定。
待船停稳,搭好跳板,他转身走向船舱口,伸手扶出两个人来。
年长些的那位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面容端庄,只是眉宇间残留着几分病后的青灰。
她扶着船舷走得极慢,似是有些晕船,每下一级舷梯都要微微停顿。
这便是苏轼的继室王闰之。
在她身后,一个年轻女子紧紧跟着,伸着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似乎随时准备去扶。
这女子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却是惊艳夺目。
她穿一件月白色窄袖褙子,领口露出一线鹅黄抹胸,腰间束一条碧色丝绦,将那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面上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天然的好颜色。
眉如远山含翠,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若涂朱。
更难得的是她周身透出的那股气质,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灵动。
不远处,码头上几个扛麻包的脚夫不自觉地停了手,一个正在吆喝的鱼贩子亦忘了喊下半句。
王朝云却浑然不觉,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身前那位走得摇摇晃晃的王闰之身上,秀眉微蹙,眼中有掩不住的心疼。
“姐姐慢些,踏板滑。”轻声细语,却温软得像春日的溪水。
王闰之回头对她笑了笑,轻声道:“云儿不必如此紧张,我已好了大半了。”
“好了大半,便是还没好全。”王朝云抿了抿唇,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苏轼回头看了她二人一眼,目光在王闰之脸上停了片刻,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三人踩过最后一阶舷梯踏上了扬州的土地。
码头上依旧热闹,苏轼草草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扬州市井他太熟悉了,在扬州任上最爱在这些街巷里闲逛,可今日他无心看这些。
“也不知怀松在不在府上。”他喃喃道。
徐怀松在淮南那么大的阵仗,朝堂之上亦是议论纷纷,褒贬不一。
“想来定是公务繁忙。”王闰之念叨了句。
王朝云扶着王闰之走到他身边,抿嘴笑道:“官人可是想念魏国公的酒了?”
苏轼被她说得一愣,随即捋须笑了起来:“你这张嘴,越发不肯饶人了,我想念的岂止是酒?还有徐怀松……”
他顿了顿,目光中浮起几分追忆之色:“鲁直他们还在汴京时,怀松隔三差五便来清风楼讨酒,如今我们天南地北,想来那样的日子怕是难再有。”
说罢,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落寞,“此番离京,大概终身不再复回,那般共饮……余生不知还有几回?”
“如今过扬州,无论如何是要见一面,喝上一盅,更何况……”
他转过头,看向王闰之,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娘子的事,更要当面道谢。”
“官人说得是,”王闰之正了正衣襟,声音虽虚弱,语气却极郑重,“妾身这条命,是孙娘子救的……若不是孙娘子施救,妾身怕是已不在人世了。”
她说到这里,眼圈微微泛红,却忍住了泪,只是声音愈发轻了:“孙娘子不顾当下朝局诡异,以友人亲眷之情份登门施救,此恩情言之不尽。”
“本想让官人登门致谢,可魏国公不在汴京,国公府又闭门谢客,我们连当面道一声谢的机会都没有。”
“此番路过扬州,若不见上魏国公一面,亲口致谢,妾身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王朝云在旁轻声附和:“姐姐积劳成疾,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孙娘子得知之后挺着孕相登门诊治,更是耗了宝药无数,分文未取……此番恩情,该当面致谢。”
苏轼闻言,抚须玩笑道:“孙娘子妙手仁心,与怀松那性子却是一点不像,也不知怎的入了一个门。”
他见妻子神色露出不满之色,当即又改口,“这性格互补,倒也相得益彰。”
王朝云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连暮色都亮了几分:“那官人此番登门,可好好谢谢魏国公一番,莫要喝了酒,就什么都忘了。”
“怎会?”苏轼哈哈一笑,“此番特地停留,为的就是拜谢救命之恩,怎会忘了?”他摆了摆手,“不过拜谢总不能空口白牙……咱们备什么礼,你二人可商量好了?”
王闰之与王朝云对视一眼,王朝云替她答道:“方才在船上,姐姐与妾身已商议过了。姐姐拿了官人写的一幅字,还有一方李墨,妾身绣了一方帕子……三样东西,一并送上,聊表心意,不成敬意。”
“如此甚好。”苏轼点头,“若是寻常金银财物,怕是怀松也看不上。”
“官人,舍得那李墨?”王闰之笑着追问道。
俗话说的好“黄金易得,李墨难求”,自家这一方可不是后来潘家仿制之物,而是真的南唐李廷圭墨。
“一方死物,如何抵得上人命?”苏轼全不在意。
“天色不早了,要不找个客栈,明日再去,左右时间还宽裕。”王闰之看了眼天色,向着苏轼提议道。
“不拘时辰,徐怀松总不至于将我这故交撵出来。”
他与徐行虽在政事上不通,但私交却是不错。
如今他已不是那门下侍郎,国事尽去,反倒是一身洒脱。
王闰之见他执意如此,便不再犹豫。
苏轼转身吩咐随行的老仆挑了书箱先去寻客栈安顿,自己则扶着王闰之,带着王朝云,沿着运河边的小巷往北走去。
一行人穿过暮色中的街巷,路上偶尔停下打听徐府位置。
扬州街道巷尾的傍晚,与码头上的嘈杂又不同。
深巷里不时飘来饭菜的香气,有妇人站在门首大胜唤着自家孩子的名字,声音拖得长长的,旋律婉转,几株石榴从矮墙里探出头来,花开得正盛,红艳非常,在暮色中像是几簇跳动的小火苗。
王闰之走得很慢,苏轼便放慢了步子迁就她。
王朝云在另一侧扶着她的胳膊,低声与她说着话,时不时抬手指一指路边某处,问一句“姐姐可还记得这里”,像是在引她分心,不让她觉得疲累。
过了琼花观,又往西走了一段,街巷渐宽,两旁宅子的门楣也高了起来。
远远便望见一处宅第,门前悬着两盏大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徐”字。
大门敞开,门口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护卫,身姿笔挺,目光警惕。
苏轼在几步开外站定,整了整衣冠,大步向那扇敞着的大门走去。
“劳驾通传一声,”他对着门口护卫拱手,声音清朗,“便说故人苏轼,携眷登门,特来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