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进去通报的工夫,苏轼负手站在阶下,借着门檐下灯笼的光又打量了一番这宅子。
石狮子是新凿的,刀工细腻,一瞧便是扬州本地匠人的手笔……
他正看得入神,门内已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相!”
徐行大步跨出门槛,脸上带着笑。
那笑不似客套,是当真见了故人从心底翻上来的欢喜。
徐行几步走到苏轼跟前,也不寒暄,先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风尘仆仆却精神尚好,这才点了点头。
“我算着日子,你确实该路过扬州了。”徐行说着,目光越过苏轼肩头,落在阶下那两个女子身上。
他微微一怔,随即收了笑意,整了整衣襟,走下台阶,对王闰之拱手行了一礼,“王大娘子。”
王闰之欠身还礼,“魏国公安好,冒昧登门,还望莫怪。”
徐行摇头道:“大娘子说哪里话。苏相与我乃是忘年之交,哪有‘冒昧’二字。”
他直起身,目光在王闰之脸上稍顿,见其脸色苍白得厉害,想来是旅途劳顿所致,连忙侧身让开道,“快请进,娘子正在安排晚饭,来得正是时候。”
王朝云扶着王闰之走上台阶,经过徐行身边时微微低眉,屈膝行了一礼。
徐行点了点头,算是受了。
“如今可称不得‘苏相’了。”苏轼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不如直呼子瞻如何?”
徐行摇头,语气认真:“虽是忘了年的酒肉之交,可徐某不过双十,直呼名讳终究不合时宜。”
“不如与我那大舅哥长柏一般,称呼你一声‘先生’如何?”
两人本就各论各的。
公开场合各论官职,私底下苏轼会直呼其名,而徐行依旧以官职相称。
如今那体面的官职去了,连馆阁之职也一并卸了,称“苏知州”,难免有落井下石之嫌。
“一个称呼罢了,皆可。”苏轼倒是一贯的豁达,尤其是在落魄之时,对这些身外之名,他向来不大在意。
苏轼走上台阶,与徐行并肩立在门檐下,忽然伸手在他肩上一拍,笑道:“怀松,你这宅子不错,怎的想在扬州置办宅子了?”
“内人自幼在扬州生长,生母亦是扬州人。”徐行侧身引着苏轼往里走,边走边道,“想在此地留个念想,便置办了这宅子。”
众人踏入厅堂,只见桌上佳肴美酒已备置妥当。
徐行环顾一圈,对一旁使女吩咐道:“去将大娘子请来,今日苏先生携亲眷上门,需她陪同。”
先前来人只说是苏轼到访,不知还有亲眷同行,盛明兰在安排后厨添了几道菜之后,便去了后院照看孩子。
“有劳国夫人。”王闰之屈身一福。
“来,我等先入座。”徐行拉着苏轼坐下,似有所感,感慨道,“先生今日前来,徐某深感‘他乡遇故知’之不易,比之汴京相聚,更为难得。”
“这心境,截然不同。”
在汴京时,两人私底下也时常往来,可那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心境从容。
有时候拌几句嘴,还要生几天闷气;牵扯了朝堂上的事,更会彼此猜忌。
而如今,两人皆在外地,苏轼又遭贬谪,卸下了那身朝服。
这份心境,与往日当真全然不同了。
“哈哈,然也。”苏轼听了他这番感慨,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这一路仕途,可谓一路风霜,唯独这“他乡遇故知”的快事,却偏偏时有发生,算是旅途之中为数不多的慰藉了。
赴黄州途中与子由相遇,途经麻城歧亭时季常的盛情款待,乡中旧友巢谷得知他被贬黄州后更是不远千里从眉山徒步赶来探望——细想起来,这一生除了仕途不太顺遂,其余的倒也算有所得。
正说着话,盛明兰抱着咿咿呀呀的雲哥儿走了进来。
她换了件家常的淡青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枝素银步摇,打扮虽简单,却自有一股端雅从容的气度。
苏轼与王闰之、王朝云连忙起身,互相作揖见礼。
盛明兰将雲哥儿交给身后小桃,与王闰之见礼,再笑着将众人重新让了座。
她落了座,将雲哥儿放在膝上。
小家伙刚睡醒没多久,精神正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满室烛光下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好奇地打量着厅中多出来的几个陌生人。
他先是盯着苏轼看了半晌,大约是觉得这人胡子好玩,小嘴一咧,竟是脸上有了笑意。
王闰之瞧见了,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盛明兰见王闰之拘束,连忙开口道:“王娘子来得正好。雲哥儿近来时常半夜醒来,这时辰颠倒,搅得我与怀松都睡不安稳,正不知如何是好呢,您是过来人,给我们支支招。”
王闰之本想开口言谢,听到盛明兰主动挑起话头,便顺着接了过去,“定是白日里睡多了。吃完晚饭后,不妨让使女多抱着在院子里逛逛,莫要让他睡太早。还有,半夜定要让使女勤换溺袴……湿了褥子,便睡不踏实。”
她说着,目光落在雲哥儿那张胖嘟嘟的小脸上,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雲哥儿这白白胖胖的,瞧着就是个有福气的。国夫人平日是自己带还是让乳母带着?”
“白日里多是乳母带着,晚上便抱回我屋里。”盛明兰说着,伸手替雲哥儿擦了擦嘴角的口涎,动作熟练而轻柔,“这小子胃口大,乳母一个人都喂不饱他。夜里还要加一顿米糊——这不,才五个月不到,抱在手里已经沉得像块石头了。”
“能吃是福。”
王朝云在一旁看着,眼底却掠过一丝黯然。
她侍奉多年,也曾有过孩子,只是那些孩子都没能留住。
如今每每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心里那根弦总会被轻轻拨动一下。
她垂下眼,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将那情绪掩了过去,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温婉的笑意。
盛明兰瞧不见王朝云脸上的黯然,却见到了王闰之气色清灰,急忙关心道:“王娘子气色瞧着清减了些,可是沿途劳顿所致?”
“这舟车劳顿,我也是深有体会。这南归途中,我亦病了一场。此番怀松让我在扬州多留些时日,也是体恤我这身子弱,特意休养一番。”
这番话极有分寸,将扬州滞留之事全揽在自己身上。
如此一来,若朝中有人议论丈夫在扬州耽搁太久,也有说辞。
即便徐行不怕人说,即便大概率也无人敢说……但有些话,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出口。
盛明兰见王朝云站在王闰之身后不入座,笑着招呼道:“既是家宴,王小娘何不入座说话?”
论理,侍妾在这种场合是没有座位的。
不过徐府没有长辈在堂,规矩皆出自徐行一人之口,对这些礼数向来不大在意。
有时需做给外人看,才会应付一二。
“谢国夫人盛情。”王朝云微微屈膝,面上带着浅笑,不卑不亢地婉拒道,“大娘子大病初愈,朝云还需在左右照料。”她这话既给了王闰之体面,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正题。
“怀松。”苏轼放下酒杯,神色郑重起来,“此番携家眷登门,正为此事。”
这话王闰之不好开口,说自己命在旦夕,总有讨怜之嫌。
“哦?”徐行放下筷子,做出洗耳恭听之态。
他原以为苏轼此次只是途经扬州顺道一聚,顺便借宿一宿,不想却另有隐情。
“季璋这些年随我一路贬谪……杭州、密州、徐州、湖州……来回奔波,不曾消停。”苏轼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王闰之苍白的脸上,眼中有愧色一闪而过,“蹉跎半生,什么也没落着,却是落下一身病根。”
“此番朝堂再起波澜,季璋忧心劳烦,病如山倒。”
“太医院束手无策之际,是府上孙娘子不辞辛劳,数次奔波,费了不知多少宝药,才将季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说到此处,竟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着徐行躬身一揖到膝:“如此救命之恩,苏轼与季璋怎能不亲自登门?”
王闰之与王朝云亦同时起身,屈膝行了大礼。
“使不得!”徐行回过神来,一把将苏轼扶住,硬生生将他托了起来,“先生的谢意,我收下了。这大礼,却万万受不得。”
“受得。”王闰之抬起头来,看向盛明兰,“国夫人,我这条命是
徐府救回来的。一个礼数,又如何能够?”
她转头看向王朝云。
王朝云连忙回身,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几样物事,双手捧着呈上前来。
“抵不上救命之恩万一,不过是聊表心意罢了。”王闰之轻声道。
盛明兰连忙起身,双手接过,并未展开。
“王姐姐何必破费。”盛明兰将东西仔细收好,回过头来,语气恳切,“清歌与我皆时常听闻怀松与苏先生饮酒事宜,知晓两家情谊……”
盛明兰嘴上说着体面话。
苏轼与徐行见两女说着话,也不插嘴,相视一笑,各自拿起酒杯便对饮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