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哥儿在盛明兰怀里待不住了,开始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盛明兰低头一看,见他小手往门外指,便知道他是在屋里待腻了,想到院子里去。
“姐姐可愿与我一道去花园走走?”盛明兰抱着雲哥儿站起身来,对王闰之笑道,“这小子坐不住了,正好我们也消消食……姐姐在船上闷了这些时日,也该走动走动。”
王闰之看了一眼苏轼,苏轼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与怀松正好说些话。”
王闰之便由王朝云扶着站起身来。
盛明兰将雲哥儿交给小桃抱着走在前头,自己与王闰之并肩走在后头,王朝云紧随其后。
夜色清幽,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层碎银,墙角几丛晚开的栀子暗香浮动,几只萤火虫在草丛间明灭不定。
小桃抱着雲哥儿走到一丛栀子花前,小家伙伸手便去抓那白花,小桃连忙往后躲,嘴里念叨着“哥儿莫抓”。
盛明兰不知何时挽着王闰之的手,沿着石子路慢慢走。
两人从孩子聊到家常,又从家常聊到扬州的风土人情,渐渐熟络了起来。
王闰之方才在厅中尚有几分拘谨,到了这花园里,被夜风一吹,倒松快了许多,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血色。
“国夫人好福气。”王闰之望着前面那个挥舞着小手的胖娃娃,轻声叹道,“雲哥儿养得这般机灵,性子也好,不认生。”
“哪里是性子好,平日里磨人着呢。”盛明兰笑着摇头,又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王朝云,“王小娘才是好性子,一路照料王姐姐,这般细心周到,苏先生有福气。”
王朝云抿嘴一笑,微微低眉道:“国夫人谬赞了,能随侍先生与大娘子,是妾身的福分。”
三人说着闲话,盛明兰扮演者着一个合格的女主人角色,即便王朝云是妾室,也有照应到,不让其感觉冷落。
厅中,烛火已换了两茬。
原先的酒盅不知何时换成了两寸口的酒杯,满桌佳肴倒没怎么动,酒壶却已经空了三个。
徐行脸上泛着酒意,端着酒杯,眼神已然迷离。
“怀松。”苏轼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忽然开口,“你在扬州如此大动干戈,究竟意欲何为?”
徐行在扬州的所作所为,被皇城司一日一报呈入汴京,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陛下甚至在召见奏对时,当着章惇的面冷冷撂下一句:若敢官官相护,以同罪论。
章惇为打消陛下心中猜忌,不得不上书奏请从严处置,更是主动言明“避嫌”,表明自己绝不参与此次淮南清查。
但苏轼心里清楚,清查贪官不过是表面文章。
自古以来,哪朝哪代贪官又少过?
徐行的本意若只是抓贪,完全可以诛杀首恶、杀鸡儆猴,且该向上查,而非向下查……连那些地方士绅都不放过。
“意欲何为?”徐行已有七分醉意,眼神向着苏轼游离而去。
许是酒意上头,许是面前这人是已不在局中的故交,他竟毫无隐瞒,一字一顿道,“清吏治,以全新法。丈量土地,清隐田,削豪强。”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映着烛光,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潭水。
苏轼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随即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两只酒杯发出一声脆响,酒液溅了出来,洒在桌面上,“先生亦曾出守扬州,对扬州的情况,想来也知晓一二。”
“略知一二,只是如今物是人非,怕也做不得数了。”苏轼酒量极好,徐行已有了醉态,他却面不改色,手中酒杯自顾不停。
“依先生所见,扬州一地……隐田者几何?士绅手中几何?百姓手中又几何?”
苏轼闻言,稍一思索。
他在扬州任上时曾查阅过田赋册籍,那些数字至今仍历历在目。
他叹了一声,缓缓道:“元祐六年,在册官田三十七万亩,编户自耕农八十九万亩。其余……皆为兼并之家所据,总计应有……”
“总计应有田亩不下三百万亩。”
徐行直接道出了一个血淋淋的数字,“三百二十余万亩,还不算隐田。”
这是游师雄派了人手,随皇城司下乡登记青苗钱时一并摸出来的数字。
“兼并之家,占七成。”徐行盯着苏轼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先生以为,这淮南……或者说这江南的祸根,是杀几个贪官便能解决的么?”
苏轼沉默了。
他早就发现,徐怀松看人待物的眼光,与他们这些读圣贤书出来的人截然不同。
他根本不在意这些田产中,有些是人家几代人辛苦积累;也不在意那些士绅之中,是否有良善之家。
这一杆子打下去,玉石俱焚,实在有违圣人中庸之道。
可他也知道,徐行说的是事实。
“所以……”苏轼的声音沉了下来,“怀松要对那些士绅豪强动手了?”
“还得等。”徐行眼中杀意毫不掩饰,“等着他们自寻死路,等着他们将刀递到我手上。”
他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搁下酒杯,发出一声闷响:“先生,我大宋虽不全靠田赋过活。”
“然而,田赋依旧是大宋的根基,根基烂了,就当真没救了。”
商业之盛可以让大宋蒸蒸日上、国力日盛,可这庞大帝国的根基,终究还是这片土地。
而钱越投宋以来,江南的资源并未被重新分配。
两百余年的陈陈相因,已将这脓疮捂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北宋后期江南起义此起彼伏,特别是方腊起事,吕师囊、仇道人、石生、陆行儿等便纷纷响应,范围几乎涵盖整个江南。
后世史书上说这是花石纲逼出来的,可在徐行看来,根本原因绝不会是花石纲。
沉重的赋税、疯狂的土地兼并、朝廷的腐败、吏治的败坏……这些才该是根本。
赵佶那个亡国之君,不过是后世“刀笔吏”笔下的一只替罪羊罢了。
他们绝口不提士绅之过,反倒把罪责一股脑儿全推给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苏轼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放下。
“怀松这把火,烧完了淮南……”苏轼言语略带犹豫,半晌才接口说道:“是否还要继续南下?”
他即将赴杭州赴任。
若是徐行在两浙路也这般行事,那他这个杭州知州怕是也不必去做了。
以他如今戴罪之身,一旦卷入这等规模的清查之中,别说脱身,怕是连这最后一处落脚之地都保不住,说不得还得继续南贬,贬到岭南找子由去。
“烧。”徐行说得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为何不烧?这刀徐某好不容易拿了起来,岂有轻易放下之理?”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愈显沉重:“汉唐之门阀氏族好不容易被黄巢踏了个干净。可先生请看……这才过了多少年?他们换了个模样,又出现在了我大宋。”
“徐某深知,杀了这一批,百年之后,还会有新的一批。可先生有没有想过……”
他盯着苏轼的眼睛,一字一顿。
“若徐某不杀这一批,或许这朝廷的刀就要杀向那些拿着锄头、菜刀的绝望百姓了。”
苏轼闻言,缓缓放下了酒杯,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其实也知道这问题的严峻。
在扬州任上时,他便亲眼见过,扬州民庶困穷,无以自活,积欠十年,流亡者不可胜数。
那时扬州百姓不仅要交正常的赋税,还要被迫预交几年的折变,甚至要额外缴纳支移的费用。
这种情况,在风调雨顺之时尚可勉力支撑,一旦遇上灾年,农户便立刻坠入绝境。
为了活命、为了交税,只能向地主豪强举借高利贷。
最终的结局,便是被迫将仅有的一点薄田贱卖出去。
更有甚者,许多农户的田地早已被人兼并了去,可在官府的册子上,他们依旧是“有田”的纳税人……逃无可逃,只能沦为流亡他乡的逃户。
这也是去年江淮受灾时,明知青苗法有弊病,却只敢向朝廷上书陈其弊端,而不敢贸然叫停的原因。
因为他知道,一旦青苗法停了,百姓只能向富户告贷,到时候,百姓的日子会更加严峻。
天灾!
自古天灾,伤的从来只是底层百姓。
对于那些富户而言,天灾便是老天爷赐下的饕餮之宴。
灾情越重,田价越贱,他们便越能吃得满嘴流油。
苏轼端起酒杯,慢慢地饮了一口。
可这一次,酒入喉时,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也不知是酒太烈,还是话太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