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此去杭州,徐某只需你做一件事。”
徐行左手撑着额头,说话已磕磕巴巴,显然醉了七分,另一只手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张地图。
苏轼独饮了三杯,放下酒杯,见徐行这般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无奈,“怀松有何吩咐?”
“先生赴任杭州,只需帮我把这杭州地界的田地丈量清楚便可。其余事宜,一概不必理会……”徐行顿了顿,手指往自己胸口一点,声音虽含糊却透着一股狠劲,“这坏人,徐某人来做。”
苏轼闻言,那丝无奈瞬间凝在了嘴角。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杭州的土地哪是那般容易清算的?
钱氏百年经营,故旧门生遍布苏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一个带着罪名的外放之臣,单枪匹马撞上去,怕是还没摸到田册的边角,便已声名狼藉,被人一纸弹章送出杭州了。
再说,杭州最大的地主是谁?
是钱氏,是钱景臻,是当今庆寿公主的夫家。
人家让他去丈量吗?
徐行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
“届时你只需说,奉我命令行事便可……无人敢阻你。”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这扬州城内人头滚滚,血迹未干,消息怕是早已传遍了两浙路。
想来也无人敢在这当口往刀口上撞。
若真有那几个要钱不要命的,便随了他们的愿便是。
“怀松。”苏轼一杯酒下肚,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还是把压在心底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如此大动干戈,恐伤国本。且……与你无益。”
在他看来,这些事即便要做,也不该由徐行来做,更不该由他一个人来做。
徐行一个人把这些事做完了,他那名声也就彻底臭了。
士林之中,怕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上几十年。
更何况,一个人扛下所有,这担子也太重了。
“躲不了……嗝!”徐行蓦然抬首,眼神迷离地盯着满桌残羹,打了个酒嗝,声音断断续续,“这事我不做也得做。”
“我不做,陛下心里依旧不安……”
“他让我来这江南,让我坐上这同制置三司条例官……”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不就是让我来清理这些污垢蛀虫么?”
他的头缓缓转向苏轼,那双被酒意浸得朦胧的眼睛里,竟透出一丝异样的清明。
“先生,你若坐在那个位置上……对如今的徐某,会无半点猜忌?”
“什么话!”
苏轼霍然起身,手边的酒杯被袍袖一带,啪地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瓷片碎成几瓣。
他瞪着眼睛望着徐行,脸上那副一贯的豁达笑容已荡然无存。
这话怎能胡言乱语?
若是传了出去,说他苏轼有谋逆之心,那可就不是简单贬谪的事了,一家老小的性命都要搭上。
他可没少被这些子虚乌有的话所累,乌台诗案如此,如今遭贬亦如此。
惊弓之鸟,不过如是。
苏轼感受着手心一片潮腻,胸膛里那颗心砰砰跳,方才那些微醺的酒意,已被徐行这一句话吓得干干净净。
“怀松,醉了。”苏轼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也不等徐行再开口,便转身对着厅外喊道,“来人!”
南山一直在门外候着,听到叫喊便推门走了进来。
“怀松已然酣醉,你且扶他回去歇息。苏某明日再来拜访。”
他还有许多话尚未出口,但今晚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说下去了。
再让这张醉嘴说下去,天知道还会蹦出什么要命的话来。
南山看了眼苏轼,又看了眼趴在桌上的徐行,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转述道:“大娘子让我与苏先生说,王大娘子旅途劳累,已安顿在西厢房歇下了。苏先生不必再回邸店,可前往西厢房歇息。”
“嗯?住下了?”
苏轼怔了怔。
他已差遣老仆在码头附近的邸店里订好了客房。
“大娘子见您与主君相谈甚久,又念及王大娘子舟车劳顿、身子虚弱,便自作主张,强留王大娘子在府上住下了。”
“也罢。”苏轼想到妻子的身体状况,眉头舒展了几分,不再推辞。
他整了整衣冠,对南山道,“劳烦遣人领苏某去西厢房。”
“下人已在门外恭候多时。”郭南山侧身让开,躬身相请。
“有劳。”苏轼迈步便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已趴在桌沿上的徐行。
最终只得摇了摇头,转身跨出门槛,心中不停地念叨着四个字——酒后胡言,酒后胡言。
苏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郭南山又等了片刻,才走到桌边,伸手推了推徐行的肩膀。
“头儿……头儿,苏先生走了。”
徐行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呼吸绵长而沉重,酒气一阵一阵地从他身上散出来。
“真醉了?”郭南山瞪大了眼,满脸意外。
他跟了徐行也有些时日了,还真没见过这位醉过。
装醉倒是有过不少回,在西北时,每逢大战过后,兄弟们总要聚在一处喝些酒,解心中暴虐之气。
头儿酒量虽好,却也架不住几十号人轮番敬酒,便时常装醉,一头栽倒在桌上,等人都散了又悄悄爬起来。
所以,方才他还以为头儿又是在装醉,没想到……竟是真醉了。
…………
翌日,晨曦初露。
徐行是被一阵尿意憋醒。
他闭着眼翻了个身,脑子里像灌了一团浆糊,太阳穴突突地跳。
“什么时辰了?”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眼睛还没睁开。
“辰时刚过。”
徐行本是下意识的随口一问,没想到竟真有人答。
他怔了一瞬,侧过头去,只见盛明兰正坐在床沿,背对着他,低头给雲哥儿系衣带。
“昨日我怎的就醉了?”徐行坐起身来,腹中那股胀意愈发急切。
“在自家府里,醉了便醉了。”盛明兰将雲哥儿最后一根衣带系好,把他抱起来放在床尾,转身去衣架上取了件玄色常服,朝他走去,“只是你这身子,到底还有旧伤在身,可不能日日这般酗酒。”
“若再有下回,说不得我就要做一回恶妇。”
她这话说得平平静静,手上递衣服的动作也依旧温柔周到,可那语气里却透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嗯!怎的起这么早?”徐行敷衍了一嘴,转移话题。
“怕雲哥儿吵着你,我早早便让小桃抱去乳母那儿喂过了。原想着你能多睡一会儿,不想你倒起得这般早。”她说着,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将一道褶子抚平。
徐行伸开胳膊让她帮着整理腰带。
盛明兰手上麻利地系着带子,抬眼看了看他那副迷迷糊糊走向偏房的样子,无奈摇头。
徐行此时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
他站在偏房里解手的时候,拼命回想昨夜酒后说了些什么,苏轼先是聊家常,后来聊了淮南的田亩,再后来……那之后的记忆便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似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处理完腹中黄汤,又用冷水泼了两把脸,感觉三魂七魄应该归了位,才向着主卧行去。
此时,盛明兰已将洗漱刷牙子准备妥当。
“苏先生他们是几时走的?”徐行接过,随口问道。
“没走。”盛明兰在铜盆里拧了一块热巾,放在手上,“我给安排在西厢房住下了。”
“昨儿见你们喝到戌时三刻还没完,我瞧着王大娘子脸色不好,又怕苏先生也喝得酩酊大醉……妇道人家住在邸店里,人生地不熟的,总归不太安稳。”
“家里有的是空屋子,便强留她们住下了。”
“远来是客嘛,总不能让人家摸黑去找邸店。”
“该当如此。”徐行一边刷牙,一边含混地应着。
“所以,苏先生他们住在府上,我是极欢迎的。”盛明兰将漱口的温水递给他,又接过刷牙子,语气忽然一转,旧事重提,“可你若天天这般喝法,我方才那话可不止是说说而已。”
“知道了,都提两回了,我再不知好歹,成什么人了。”徐行讪笑着讨饶,接过她递来的热巾捂在脸上,瓮声瓮气地说,“下回不敢了。”
盛明兰见他这副混不吝讨饶的做派,本就没剩多少的气恼登时散了个干净。
她接过脸巾丢回盆里,转身抱起已经穿戴整齐的雲哥儿,与徐行一道往外走去。
一家三口出了卧房,沿着回廊往前堂走。
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洒了一路金斑。
盛明兰走在前头,雲哥儿趴在她肩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跟在后面的徐行。
徐行凑上前去,伸出手想抱一抱,手还没碰到,雲哥儿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脸一扭,死死搂住盛明兰的脖子,那架势活像是在躲避什么凶神恶煞。
盛明兰见丈夫被儿子嫌弃,却是笑了,一面拍着儿子的背,一面回头揶揄道:“就你这满嘴的酒气,雲哥儿昨儿夜里已是受了天大委屈了。今日还想抱?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