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讪讪地收回手,凑到掌心哈了口气,自己闻了闻,确实还残着几分宿醉的浊气,只得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不再去招惹那小子。
到了前厅,小桃已在里头候着了。
她回话说西厢房那边已经起了,是差人把早饭送过去,还是请过来一道用。
盛明兰没等徐行开口便做了主:“去请苏先生他们过来吧,送来送去反倒生分。”又问,“我让你给王大娘子备的进补膳食,可准备妥了?”
“正搁灶上温着呢。”小桃脆声应道,“天不亮就炖上了,按娘子吩咐,放了红枣、黄芪、当归,都是孙娘子从汴京捎来的那批。”
“去吧。”盛明兰点了点头,将雲哥儿放进一旁的摇篮里,随手拿起个拨浪鼓逗他。
待小桃出了门,她才转过身来,对徐行道:“王大娘子气色实在差,正好家里还有不少清歌捎来的滋补之物,便想着让她在府上这几日好生进补一番。”
“回头她走的时候,再包些让她带上。”
徐行在摇篮边坐下,伸手想去接盛明兰手里的拨浪鼓,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让开了。
他也不恼,收回手道:“你安排便是,倒是这救人之事……清歌上回来信,怎的只字未提?”
“难不成还要大书特书一番?”盛明兰摇着拨浪鼓,咚咚的响声逗得雲哥儿咯咯直笑,“那不成了邀功了么?再说,清歌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做了十分的事,能说出一分来便算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昨夜我与王大娘子在花园里闲谈,听她说了些这些年随苏先生辗转外任的事。”
“她跟着苏先生,杭州、密州、徐州、湖州,一路贬一路走,真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说起来也是个命苦的。”
“可怜吹帽狂司马,空对亲舂老孟光。”徐行忽然低声念了一句。
这是苏轼早年被贬杭州时一首七律中的句子。
“孟光”是汉人梁鸿的妻子,《后汉书》里说梁鸿在江南给人做随从时,妻子孟光亲自舂粮维持生计。
苏轼诗里的“老孟光”,形容的便是王闰之。
彼时苏轼困顿潦倒,王闰之堂堂一个官家夫人,竟沦落到要亲手舂米的地步。
可见其跟着苏轼真没过几天好日子。
王弗时期的苏轼若是意气风发的惨绿少年,到了王闰之这里,便只剩下风雨飘摇、四处碰壁的半生蹉跎。
徐行心里微微一动。
他记得在原本的轨迹里,王闰之差不多就是这段时间积劳成疾去世的,清歌这一番无意中的善举,却是不声不响地改写了这个结局。
“无心插柳,善缘。”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什么?”盛明兰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徐行回过神来,随口道,“我是说,苏先生年事也不小了,此番去杭州,远离朝堂是非,颐养天年,似是无心插柳,也不错。”
他是当真这般觉得。
以苏轼的才能,治理一州绰绰有余。
这一点,从他历次贬谪地方的政绩便可见一斑。
留在汴京,整日陷在党争的泥潭里无法自拔,与章惇那些人虚耗着,倒真不如离去。
去杭州也好,眉州也罢,寻一个熟悉的地方,一边治理地方、劝农兴学,一边颐养天年,谋个善终,也算不错。
总好过原本那条路……惠州、儋州、永州,一贬再贬,亲眷一个接一个在途中离他而去,最后自己落个心死灯灭。
“这话可不能当着苏先生的面说。”盛明兰连忙低声提醒。
说人家该去颐养天年,听着倒像是嫌人家老了不中用似的,岂不平白惹出误会。
“说什么?”苏轼的声音恰在此时从门外传来。
徐行抬头望去,便见苏轼跨进门来,身后跟着王闰之。
王闰之今日的气色比昨夜好了些许,虽仍苍白,却有了几分光泽。
她身后却不见王朝云的身影。
“我说先生此番去杭州倒也不错。”徐行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笑道,“远离了朝堂是非,一边劝农兴学,一边颐养天年,倒也落个清闲自在。”
苏轼闻言怔了怔,随即抚掌大笑起来:“怀松这话,倒是与子由信中所言别无二致。”
他走进厅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豁达,“眼瞧着要入甲子的人了,心力确有不及……此去杭州,正合心意。”
盛明兰起身与王闰之互相见了礼,邀她入座,又吩咐小桃将灶上温着的药膳端上来。
她一边替王闰之布菜,一边轻声细语地介绍着药膳里的几味药材,仿佛方才徐行与苏轼那番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桌上的早饭倒也简单,除了王闰之面前单摆了几样药膳之外,其余人不过清粥、酱菜、几碟小点,清淡得很。
“章子厚尚且大你两岁呢。”徐行笑着接话,“我瞧他那精力旺盛的劲儿,怕是连徐某都要甘拜下风。”
苏轼听了这话,只能苦笑,端着粥碗摇了摇头。
章惇在元祐年间虽也遭了打压,可哪有他苏轼惨——外放四州,又贬黄州、汝州,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年。
如今回想起来,这朝堂之上,就数他苏轼被折腾得最狠了。
贬谪这事,他若要认第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
“我听说,”徐行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顺势将话题往下延,“先生此番是自请贬谪杭州的?”
“嗯。”苏轼点了点头,搁下筷子,目光落在碗中那汪清粥上,“也不知那禁卫发了什么疯,竟行刺杀之事,使这笔旧账又翻了出来。我见着局势不对,便听了子由的建议,自请外放杭州。”
“陛下允了?”
徐行问这话时,语气平淡如常,手里的汤匙甚至还在粥碗里轻轻搅着。
他不在意苏轼自请外放的主意是谁出的——是苏辙劝的也好,是苏轼自己想通的也罢,都无关紧要。
他在意的是赵煦的态度。
在这一波新旧党争之中,赵煦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被新党裹挟逼迫,还是在背后推波助澜?
苏轼放下汤匙,抬起头看了徐行一眼。
“怀松,一朝天子一朝臣。”
“我也好,子由也罢,哪怕是章子厚、李清臣,说到底都不过是前朝旧人。”
他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别看眼下章惇权势如日中天,可终究年事已高,那执宰之位还能坐多久,谁也说不好。
也许十年,也许一年。
用子由的话说,等这朝堂理清了,章惇等人未必不会步他们的后尘。
未来是徐怀松这些年轻人的天下,自然也会有无数新进的年轻之士顶替他们的位置。
“所以……”徐行缓缓放下汤匙,声音沉了下来,“陛下是放任章惇他们清算?”
苏轼没有直接回答,“蹇序辰亦参与其中。”
蹇序辰。
徐行眉峰微微一动,此人乃是赵煦口舌,他既然参与其中,那便是赵煦也参与其中。
“为何?”徐行下意识追问。
“怀松,你向来聪慧,不该不明白其中用意。”
徐行摇了摇头。
这局太大,也太深。
他身在局中,或许能从自己所处的方位看到一些眉目,却窥探不了全景。
“我出京那日,”苏轼忽然话锋一转,说向来他处,“章子厚来送行了。”
徐行抬眼看着他,没有插话。
“子厚与我说,他与我的账,清了。”苏轼端起粥碗,却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碗中那汪渐渐凉下去的米汤,“他还请我,待他百年之后,为他写一篇墓志。”
这话一出,连正在给王闰之布菜的盛明兰都停了手,抬起头看了苏轼一眼。
“先生可知其意?”徐行缓缓问道。
苏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摇头是不确定,点头是……他或许懂章惇之念。
“子厚遭人刺杀,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境倒也豁达了不少。”他想起那日章惇临别时对他说的“身不由己”四个字,至今犹在耳畔。
“怀松,如今陛下已稳坐朝堂,无须新旧两党再互相制衡了。”
“或许陛下也看出了,两党掣肘于朝局终究无益。或许……”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出这句话,“或许陛下也厌倦了这场持续数十年的恩怨纠纷。”
“许将与我无同僚裹挟,尚能全身而退。子厚却深知……他未必能善终。”
盛明兰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苏轼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她好奇的是,苏轼既有这般见识,为何在朝局之中还会屡屡跌跤,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徐行沉默不语,只是用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心中思考者和苏轼的推测。
“当然,这些不过是子由与许冲元的揣测罢了。”苏轼摆了摆手,重新端起粥碗,脸上恢复了平日那副豁达模样,“具体如何,怕是只有陛下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过是将听到的、看到的,说与你听。”话虽这般说,可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不过是揣测”的轻飘。
他对于弟弟与许将的判断,是深以为然的。
而章惇想来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在送别时说出那句“账清了”,才会将墓志托付给他这个曾经的好友以及半身之敌。
子厚想来也深知,旧党被清洗干净的那一日,新党也将日薄西山。
以章子厚那执拗的脾性,怕是不会选择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