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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鸡黍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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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饭过后,徐行与苏轼在院中散步。

  两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靴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轼跟在徐行身侧,手里捏着一片刚从树上飘下来的梧桐叶,无意识地揉搓着,叶片被他揉得皱巴巴的,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深知,私底下他与徐行算是好友,可在朝堂之上,徐行不见得会帮他,也不一定帮得了。

  任何事都有代价,他苏轼若真被百官弹劾,即便徐行肯从中美言,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这朝堂上的事,亲兄弟都未必能帮衬。

  当初子由为宰执,不一样要向朝局妥协,他一样要四处奔波。

  所以他便铁了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昨晚徐行醉后说的话,那些含糊其辞的吩咐究竟该怎么落实,徐行必须给他说明白。

  他可不想稀里糊涂地一头栽进杭州那潭浑水里。

  徐行本还含糊其辞,被苏轼追问得紧了,又将他昨夜酒后那番吩咐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这才不再遮掩。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栀子花前,神情郑重,再无半分方才闲话家常的随意。

  “先生,江、浙、荆、淮四地,接下去必须完成土地清丈。”

  “丈量天下土地、肃清吏治,乃是变法成功的基础。没有这个底子,再好的新法推行下去,到了州县那一层也会被念歪了经。”

  他伸出手,扳着手指一条一条往下数:“那些消失在地籍上的土地,我要其要重新浮出水面。”

  “那些影占伪券,假借免税公田名义藏匿田产的人,我要他们作茧自缚……让那些‘公田’,变成真正的公田。”

  “那些玩弄‘包揽代纳’把戏的胥吏,我要一个不漏,送上断头台……与他们合谋的大户和官吏,吃进去多少,我要其加倍吐出来。”

  “至于那些挟势拒纳的形势户……”他冷笑一声,透着一股森然,“让他们看清楚,什么才叫‘形势’。税吏不敢进他们家催缴,徐某便让人提着刀去催。”

  苏轼听着这些话,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片梧桐叶在他掌心被揉成了一团,叶汁染绿了指尖。

  “这田产吏治都理清楚了,”徐行的语气微微放缓,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这变法之事才大有可为,即便出现些偏差疏漏,也不至于动摇国本,百姓不至于水深火热。”

  苏轼沉默了。

  他看着徐行那双眼睛——那眼睛里宿醉的血丝还没消干净,配上此时锐利且杀气十足的话语,却是有些骇人。

  可其言语之中的赤忱,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也罢。”苏轼终于开口,将那团揉烂的梧桐叶往路边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上又浮起那副惯常的豁达笑容,“我便替你走这一遭,不过……”他话锋一转,伸出一根手指,在徐行面前晃了晃,“你得给我写一道札子,以三司条例官的身份,白纸黑字,盖上你的大印。”

  “到时候真出了事,我也好有个说辞。”

  “一言为定。”徐行想都没想便应下了。

  他真没有拿苏轼当枪使的打算,就像对游师雄一样,只需要他们做好本职之事便可,丈量土地,登记在册,稳定人心。

  其余的,自然会有人来做。

  苏轼见他应得干脆,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两人正说着,郭南山的身影出现在月门处,轻声禀道:“主君,江淮发运使蒋之奇蒋大人求见。”

  “来了?”徐行转头看向苏轼,嘴角微微一挑,对南山吩咐道,“请蒋大人来此便是。”

  苏轼却愣在了原地。

  回神后,他猛地转过头,满脸郑重地看向徐行,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压低声音道:“怀松,颖叔向来清廉方正,于朝事勤勤恳恳,他……”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像是怕徐行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他当真不是李琮那等人。”

  “先生。”徐行见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忙抬手止住了他的美言求情,“你想到哪里去了。如今正值夏税转运的关键时节,李琮被我捉拿归案,我又要督管常平司,实在分身乏术。”

  “所以才请蒋大人来淮南坐镇,以解漕运之急。”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游知州暂代转运司虽游刃有余,可他毕竟不是漕司的人,在转运使的位置上坐久了,反倒容易惹祸上身。”

  “所以从一开始,我便打算请这位辖东南六路漕运及财货调度的大漕来接管。”

  “那就好,那就好。”苏轼喃喃道,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他是真怕徐行牵连挚友,以他那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性子,这种事还真说不准。

  “看来先生还未忘记当年的‘鸡黍之约’。”徐行引着苏轼在亭中坐下,亲手替他斟了盏茶,笑着揶揄了一句。

  苏轼接过茶盏,低头望着盏中那片浮浮沉沉的茶叶,默然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与蒋之奇的友谊,正是始于那年“鸡黍之约”的同年情谊。

  嘉祐二年,他与子由同蒋之奇一科中了进士,琼林宴上,蒋之奇向他描绘家乡阳羡的山水之美,两个年轻人当场定下“鸡黍之约”。

  约定将来一同归老阳羡,比邻而居。

  那约定在苏轼心里,从来不是一时戏言。

  它像一颗种子,从种下的那一刻起便在悄悄生根。

  元丰四年,他被贬黄州,困顿潦倒。

  蒋之奇时任江淮发运使,为了践行那个约定,多方奔走,助他在阳羡置下一处田产。

  不但是私事,公事上蒋之奇亦时刻帮衬。

  后来他被贬杭州通判,遭遇大旱,向朝廷请求钱粮支援,也是蒋之奇在扬州、宿州等地积极调拨帮衬他。

  若说乌台诗案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日子,那么章惇与蒋之奇,便是那段时间里照他前行的月光。

  可惜到了元祐年间,他渐渐迷失在政治的裹挟之中,离这两位挚友越来越远。

  蒋之奇倒还好,书信往来从未断过。

  章惇对他的恨意,却是直到这次离京,才算真正消解。

  回首再看身后事,满纸不过“糊涂”二字罢了。

  苏轼正出着神,蒋之奇已一身官服踏入园中。

  他在月门外便瞧见了亭中对坐的两人,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苏轼身上停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旋即恢复了沉稳。

  “江淮发运使蒋之奇,拜见魏国公、苏相。”

  “颖叔,可莫要调笑我了。”苏轼先徐行一步站起身,上前几步拉住蒋之奇的胳膊,将他往亭中引,“子瞻又要去杭州了,说不得还得找你帮衬。”

  徐行见苏轼的行为也不恼,只是笑着端起茶盏,由着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老头子在面前叙旧。

  论私,两人数十年风风雨雨的友情,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确实难得。

  再说有苏轼在,他也不必端什么魏国公的架子,那架子是做给生人看的,在熟人面前还端着,太做作了一些。

  “子瞻怎会在此?还有……”蒋之奇显然还没接到苏轼被贬杭州的消息。

  此番他接到徐行召令,处理完手头公务便日夜兼程从荆湖江陵府赶来,尚未来得及翻阅最近的朝廷邸报。

  “又被贬至杭州了。”苏轼笑得豁达,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怨怼,“这次总算随了子厚的愿。”

  “子厚……”蒋之奇话到嘴边,余光瞥见徐行端坐一旁,当即收住了口。

  他与章惇也是同年进士,又同属新党,自是相熟。

  此番他能够重回江淮发运使的位置,也是章惇在朝中出力举荐。

  正因如此,他深知章惇对苏轼的恨意有多深——深到连他这个相交数十年的老友,都不能在章惇面前替苏轼说半句调解的话。

  章惇最恨的,是苏轼在元祐年间的落井下石。

  元祐年间,高氏临朝听政,苏子由便上《乞罢章惇知枢密院状》,弹劾章惇。

  苏子由弹劾章惇,是党争,是政见不合。

  可苏轼呢?

  乌台诗案时,章惇身为新党核心,时任翰林学士兼参知政事,与苏轼分属两党,他却冒死直谏,在神宗面前据理力争,又请曹太后出面求情,才保住了苏轼一条命。

  待到章惇落难,苏轼非但未劝阻子由,反而随后上《缴进沈起词头状》,指责章惇“谋求边功、草菅人命”。

  这在章惇眼中,是背刺,被最好的朋友背刺,他如何能不恨。

  因此他恨苏轼,远胜害他贬谪的苏辙。

  “子厚与我和解了。”苏轼的声音轻快,嘴角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像是个考了好成绩急于炫耀的学童。

  “啊?”蒋之奇一惊,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怎会?”

  “此番离京,子厚亲自来送别,亲口所说……前尘过往,一笔勾销。”

  “也好,也好。”蒋之奇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欣慰。

  徐行也不急,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叙旧,不时为二人添茶续水。

  此刻他不是什么魏国公,倒更像是苏轼的一个晚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长辈们说着那些陈年旧事。

  两人所谈虽偶有涉及朝臣,却都点到即止,绝不触及朝政,默契得像是事先约定好了一般。

  聊到最后,蒋之奇将话头重新引向了阳羡,那处两人年轻时约定归老的溪山之间。

  他说话时眼中带着笑意,语气里满是憧憬,仿佛那片山水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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