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起初也跟着憧憬了片刻,眼中泛起几分向往,可随即,他摇了摇头,低声吟道:“琼林花草闻前语,罨画溪山指后期。岂敢便为鸡黍约,玉堂金殿要论思。”
他抬起头,对蒋之奇笑道:“颖叔,我是戴罪之身,而你却不同。我哪里敢当下就和你践行当年退隐的鸡黍之约?你身居要职,朝廷正需要你的时候。”
说罢,他转头看向徐行,语气已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怀松,我与颖叔的叙旧便到此为止。”
徐行点了点头,明白苏轼的意思——接下去的事,他不便参与了。
如今他是杭州知州,江淮地界上的公务,以他如今的差遣之职,也不宜旁听。
“颖叔,你与怀松在此论政,我先行一步。待事务完毕,今晚我与你寻个地方,不醉不归。”苏轼拍了拍蒋之奇的肩膀,又对徐行拱了拱手,便转身离了亭子。走出月门时,他的脚步又微微一顿。
蒋之奇目送他离去,直到那道微胖的身影消失在月门,才缓缓转过身来,撩袍在徐行对面落座。
徐行再度为他斟了一盏热茶。
亭中安静了下来,只有茶汤注入盏中的涓涓细响。
“蒋大人,淮南之事,想必已有所耳闻了吧。”徐行开口了,语气平淡,不再有方才那副晚辈旁听的闲适。
“略有所闻,亦有所觉。”蒋之奇答得倒也坦诚。
他端起茶盏,手指在盏沿轻轻摩挲了一圈,抬眼迎上徐行的目光,“不瞒国公,下官对淮南漕司的乱象,所知恐怕比国公更早。”
“既然有所觉……”徐行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为何不究?你身为六路大漕,掌平籴之法、修浚运河、兼领刺举官吏之权。知情不报,坐视其糜烂至此……是何道理?”
苏轼尚未走远。
他站在月门外的回廊里,听见身后传来徐行的质问声,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
方才他在场时那番温和客套,随着他的离去,转眼便消散无踪。
徐怀松依旧是那个不依不饶的徐怀松。
可这就是朝事,容不得半分含糊。
他即便有心替蒋之奇说话,也是无力。
方才徐怀松让他与老友叙旧,已是给足了体面。
现在他若折返回去,反倒适得其反。
苏轼想到此处,只得无奈抬步离去。
轩亭之内,蒋之奇迎着徐行的目光,并无退缩之意。
他的声音依然沉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苦涩:“非下官不为,而是不可为。”
蒋之奇将茶盏缓缓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陛下绍圣之心天下皆知,彼时若贸然掀出李琮等人之事,旧党势必借题发挥,朝局恐将再起波澜。大局之下,当以拨乱反正为先……此为其一。”
“其二,”他略一停顿,抬起眼看向徐行,目光坦然,“下官虽掌六路漕运,却终究是孤身一人。自知些许声响投入政事堂,怕是连一丝涟漪也激不起来。”
徐行端起茶盏,慢慢晃动着盏中碧绿的茶汤,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讥讽:“终究还是不敢。”
“国公所言,字字是实。”蒋之奇垂首,毫不犹豫地认了。
“所以你……”徐行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针,“便敢驱使徐守信前来算计本公?”
蒋之奇闻言,猛地抬起头来,全是茫然:“国公何出此言?下官何时怂恿他人算计国公了?”
徐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中也闪过一丝狐疑。
莫非这蒋之奇当真不知道徐守信做了什么?
他没有再绕弯子,便将徐守信当日在中渡桥上的说辞,连同那日在花厅中的那番坦白,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蒋之奇听完,先是愕然,随即闪过一丝不安。
“国公明鉴……徐神仙所言,确有其事。去岁巡视淮南,途经泰州,下官确曾与他相叙。那句‘此局唯有国公能解’,也确实是蒋某的肺腑之言。”
“然……国公要说下官算计,却是子虚乌有。”
徐行凝视他半晌,看不出破绽,才追问,“为何是我?章惇就不行?”
“章相身在局中,”蒋之奇摇头否定,“怕是不能使出国公这般雷霆手段。”
章惇是如今新党名义上的领袖。
这件事若是捅上去,时机合适,他或许会出手干涉一二;可若时机不合适,他大概率只会轻拿轻放,甚至还会将事情捂在手里,顶多把李琮等人调离了事。
可走了张三,来了李四,换汤不换药,又有何用?
“如今本公来了。”徐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证据、供词皆在皇城司,以蒋大人之见,本公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蒋之奇闻言,垂首静默,手指在盏沿上缓缓滑动。
他知道,徐行这话不是在问他的意见,而是在试探他的立场,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他在接下去这场清洗中扮演什么角色。
徐行见他不语,也不催。
见他端着茶盏凝神细思,自顾自地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又给蒋之奇续了一盏。
说实话,蒋之奇那份堪称漂亮的履历,再加上方才那毫不遮掩的坦诚,在他这里已博得了不少好感。
要知道,在这世上,蒋之奇这般知进退、明得失的,才是大多数。
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终是凤毛麟角的稀罕物。
他蒋之奇不是稀罕物,苏轼也不是,即便是他徐行……扪心自问,也不是。
明知一件事做不成,大概率还会搭上仕途乃至性命,退避三舍才是人之常情。
所以他并不怪蒋之奇的审时度势。
再说以去年的情景,报了也没用。
这一年朝廷举全国之力应付西北与辽国的两面夹击,一切以稳定为第一要务,哪里腾得出手来治淮南的沉疴。
他可以不在意之前的蒋之奇如何做,但必须知道现在的蒋之奇会如何做。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蒋之奇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下官愿与国公一道,铲除奸逆之臣,肃清六路之积弊,请国公……以重罪惩处李琮等人,以正法度,以儆效尤!”
“哦?”徐行眉峰微挑,“现在不怕了?就不怕章惇翻脸,再给你扣一顶‘恩将仇报’的帽子?”
蒋之奇的履历上,唯一的污点便是早年弹劾恩师欧阳修“帷幕不修”一事。
为此他不光丢了御史的位置,还被扣上了恩将仇报的恶名,贬去道州监酒税。
蒋之奇当年的举动,有不少政治投机的成分在其中,他也为这份投机付出了代价,哪怕他如今资历再深,也只能在地方上辗转,始终跨不过宣德门那道槛。
“蒋某是江淮人,深知江淮之弊。”蒋之奇这一次却掷地有声,“富民之田日以益,而税不入;贫民之产日以削,而征愈急。”
“国公不怕背负仕林骂名,蒋某虽垂垂老矣,却也敢舍一身清名,随国公一道,治一治这‘田连阡陌者无税,室如悬磬者有征’的乱象。”
“好。”徐行听完,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盏底碰在石面上,发出清亮的一声响,“既然蒋大人有此大义,本公便给你这个机会。”
“你明日前往常州驿馆,寻雷敬查阅罪证,然后写一道江淮积弊的札子,届时我为你署名,上呈陛下……你那刺举官员之权,也该用一用了。”
做事做事,不是靠说,而是要靠做。
蒋之奇的官职,在这个局势下,不可能和游师雄一般躲在后方。
“下官领命。”
“还有一桩。”徐行又道,“既然蒋大人来了,高邮孙氏决堤淹镇一案,便由你与臬司一道审理吧。”说着,他站起身,从亭中书柜上取出一道札子,转身递来,“这是此次高邮灾情的详细卷宗,可作为尔等量刑之佐证。”
蒋之奇双手接过,当面翻开,只扫了一眼,他便合上了札子,面色微微发白。
高邮孙氏,孙觉之后。
孙觉,也是他与苏轼的挚友。
“蒋大人。”徐行看着他的眼睛,声音缓缓沉了下来,“脱下这身公服,你可念私情。穿上这身官服,便只能秉公。”
他又从书案上拿起另一道札子,递到蒋之奇面前:“这是工部侍郎盛紘所呈宥阳盛氏自守罪证,也一并交予你。”
蒋之奇接过这份札子,却没有打开,只是不解地看向徐行,一时有些拿不准对方的用意。
方才那语气,分明是要他秉公办理。
可秉公……怎么秉到了自家妻族头上?
徐行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盛侍郎的意思是秉持公正,蒋大人依大宋律办理便是,无须顾及盛侍郎,也无须顾及徐某。”
李琮那日将盛氏之事吐露出来之后,徐行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明兰。
盛明兰听了,沉默片刻,转头便把这道难题抛给了盛紘。
用她的话说,这是大房的事,如何处理,该让父亲与大房去说,轮不到他一个外嫁的庶女凑着往上赶。
而盛紘这回的反应也是出奇地快,当即让盛氏长房写了一份自招罪状的供词。
他吃准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哪怕捅到台面上,顶多也就是抄没家产,闹不出人命。
可若是捂着,不但会牵连自身,还会牵连女婿。
至于徐行,他与盛家大房本就没有什么交情,也是乐见其成。
蒋之奇缓缓展开札子,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随即合上,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