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岛,西厢地牢。
地牢不大,原是刘氏存放冬冰的窖室,如今被皇城司改作了临时审讯之所。
四壁以青石砌成,终年不见日头,空气里泛着陈年霉湿的气。
地牢内,孙谊蜷缩着身体靠着墙壁,闭着眼,身上的白衣已经半干了,血迹洇成一片片褐色的暗痕。
他不过一书生,本就体弱,经这几日刑讯,已是形销骨立,颧骨高高凸起,眼眶陷成两个深坑。
可他的脊背仍是直的,靠着墙也坐得端正,像是在书斋里读书一样从容。
孙籍就在他身侧不远处,被铁链锁着,同样衣衫破烂,血迹斑斑。
他比父亲年轻,底子也好些,虽也受了几轮拷打,却还撑得住,只是眼睛却一直睁着,盯着对面墙上那块染了霉斑的青砖,满眼呆滞。
突然,地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铁链哗啦作响。
唐明轩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事官,一个提着一桶水,另一个端着一只炭炉,炉中铁钳已经被烧得通红,泛着红光。
唐明轩在牢中站定,看了一眼孙谊,又看了一眼孙籍。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将油灯放在墙角的架子上,又弯腰将炭炉摆正,然后才缓缓直起身来。
“孙先生,”他的目光落在孙谊身上,“告诉你个好消息,孙典的命是保住了,不过……能保多久,还是得取决于你……何必为了一个子侄,搭上了亲子性命呢?”
孙典体弱,经不起拷打,昨日差点死在了这地牢内。
孙谊没有睁眼,像是没有听见。
“你咬死了牙关,可孙澈在外面一日,皇城司就一日不会结案。”唐明轩的语气不急不躁,像是在耐心地解释一道算术题,“你受的苦,你儿子受的苦,永远不会结束。”
“而他呢?他在外头吃香喝辣,逍遥快活,何必呢?”
本来只是想询问孙澈下落,可没想到连决堤都认的孙谊,却对这位侄子下落闭口不言,唐明轩本能地感觉其中有蹊跷。
所以,他死抓着孙澈失踪不放,想查探这身后真相。
唐明轩的话落进孙籍耳朵里,像一根针,格外刺耳,其原本呆滞的目光微微跳动了一下。
“孙先生,你是读书人,该是明事理的,孙澈入了皇城司捉拿名单,便是逃到了天涯海角也是罪犯……不如主动投案,这案子与他牵连本就不大,我等只是例行公事问询而已,你如此,反而令我难做。”
孙谊终于睁开眼,看了唐明轩一眼,声音沙哑却平静:“唐指挥,孙某活了四十多年,自是明事理的,心中也有打算,你不用再说了。”
唐明面上露出唏嘘之色,像是有些惋惜。
他退后半步,对身后的亲事官轻轻抬了抬手。
铁钳从炭火中被抽出,暗红的尖端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小截燃烧的炭,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灼的气息。
亲事官拿着铁钳,在孙谊面前停了停,目光看向唐明轩,等着他下令。
孙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着铁链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见父亲偏过头去,闭上了眼,已是认命。
最终铁钳靠近胸膛,皮肤时发出轻微的嗤响,随即被孙谊一声沉闷的哀嚎盖了过去。
孙籍看在眼中,攥紧了拳头,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又慢慢平复下去。
唐明轩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过了片刻,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半晌,一道冷冽的声音在地牢响起。
“继续刑讯,务必问出孙澈下落!”
高邮决堤,死伤无数,就是当时孙府里养的鸡鸭皆要同坐,何况一个大活人。
接下去,牢里安静彻底被打破,炭火的余温混着焦糊味在地牢之中弥漫,鞭挞哀嚎之声断断续续不时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孙籍再度从昏迷中醒来,忍着浑身剧痛抬起头,见父亲低垂着头,肩膀起伏,下意识的叫喊:“父亲!”
“嗯!”孙谊轻哼一声,作为回应。
听到回应,孙籍才安下心来,场面再度陷入安静,似是这一呼一应,已耗费了父子两人全部力气。
大约一炷香后,孙典的声音才再度响起:“父亲,为什么?”
父亲一直教导他以大局为重,可如今这般局势,该如何破局,又该如何称“重”。
用他家这十余口性命,去换取大伯一家的性命,这算哪门子大局?
“决堤必死!”孙谊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左右不过一死!”
孙籍陷入了沉默之中,缓缓闭上了眼,不再言语。
他也知晓,决堤之事一旦暴露,确实必死无疑,可……他想到唐明轩那句“他呢?他在外头吃香喝辣”,心中不忿便凭空生起。
孙澈此刻在什么地方?
怕是正躲在他那外室屋里头,芙蓉暖被,夜夜春宵吧。
他们父子三人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拷打着,被烧焦了皮肉,还要替他去扛那灭门的罪。
孙籍闭上眼,黑暗中那些怨念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都压不住。
他想起这些年孙澈是怎么对他的,处处挤兑、时时针对、冷嘲热讽、暗中构陷,没有一刻把他当过一家人。
如今出了事,要他来替孙澈扛?
凭什么?
凭什么他孙澈就可以跑,而自己却要在这里受罪?
惹出祸端的明明是孙澈与三叔,没有他们,孙氏完全不会走到决堤自保的地步。
第二天一早,唐明轩再次推开了地牢的门。
这一回他没有带炭炉,只带了一把竹椅,隔了三步远在他们面前坐下。
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不紧不慢地翻着,像是闲来无事翻看一本闲书。
见孙谊似是陷入了昏迷,他转而看向孙籍。
“孙籍,”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你父亲昨日昏过去两次,灌了汤药才能醒过来。他年纪大了,撑不了多久。你若是还有点孝心,也该替你父亲想一想。”
孙籍低着头,铁链垂在地上,没有动。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唐明轩合上文书,放在膝上,“你定在想……为了孙澈,让父亲受这般罪,不值当,对不对?”
“百善孝为先,人可死,志可灭,却不得不枉顾父母养育之恩。”
“你放心……只要你说出孙澈下落,我即可让郎中给你父亲医治。”
“我也不想要尔等性命,你们的命也不是由我们皇城司来收,该有朝廷法度判罚,何至于吃这些苦呢?”
“我保证……只要你说出来,接下去,我绝不会再来拷打尔等一下。”
孙籍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唐明轩和他对视着,目光平静无波:“但你不说,这苦你就得受着。你父亲要扛,你也要扛。扛到你们父子三人,人头落地为止!”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情绪。
孙籍再度垂首,陷入天人交战之中,铁链在他手腕上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唐明轩没有催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孙籍终于抬起头来,声音沙哑而干涩:“他……在高邮。”
唐明轩目光微微一凝,面上不露声色,只问:“具体何处?”
“西巷,从县衙往西走三条巷子,左手第三间。”孙籍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撕扯着什么,“后门对着一条水渠,他养了一房外室在那里,做的是米粮生意。”
“我父亲也不知道那个地方……只有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