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似是还在挣扎犹豫。
片刻之后,他神情逐渐变得疯狂,继续道:“不止这些……你们以为他只是逃跑?”
唐明轩没有说话,嘴角却缓缓扬了起来。
“他……他参与过截杀魏国公。”孙籍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充斥着恨意,“苏州丁氏私铸铜钱,是右正议大夫王存在背后撑着。孙澈妻子丁氏怂恿孙澈截杀魏国公,那截杀用的水匪,就是大伯侍妾亲弟。”
“逆子!”一旁的突然传来孙谊的咆哮声。
唐明轩转头看去,此时的孙谊再无往日从容,转而化为一副择人而噬之姿,竟奔着孙籍撞来,好在被铁链死死锁在了三尺之外。
孙籍转过起头来,看向父亲,眼中血红一片:“出了事,他跑了,留下我们这一脉来扛!”
“既然他不仁,那也别怪我不义。”
说罢,他转头看向唐明轩,“你们去抓他罢……他把所有人的命都赌进去了,凭什么他能活着?”
“如今一切,都是那蠢货引起的,最该死的就是他。”
“你这逆子!”孙谊的咆哮之声仍在继续,可他越是歇斯底里,孙籍对堂兄的恨意便越盛。
他对着唐明轩哀求道:“唐大人,去将孙澈抓起来,让他受我父子三人之刑。”
“我要他不得好死!”
唐明轩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将孙籍方才所说的那些话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站起身来,将那卷文书夹在腋下,走向门外。
到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孙籍一眼:“孙籍,你说这些,我记下了。若所言属实,他会比你们父子三人凄惨万倍。”
“好!好!好!”孙籍连道三声好。
现在他不求生路,只求那蠢货受到该有的惩罚,比他们父子更严厉的惩罚。
…………
唐明轩出了地牢,将手中文书随手抛给看守之人,步履生风,连公服都来不及换,便大步流星地向着码头方向行去。
他没想到,一个“蹊跷”竟翻出了悬而未决的刺杀一案。
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据他所知,顾千帆虽已将长洲丁家全部缉拿,可案件并无实质进展——丁氏一族咬死了“冤枉”二字,对私铸之事绝口否认,致使此案搁置不前,皇城司上下都憋着一口气。
如今孙籍这一开口,倒是把这扇紧闭的门给撬开了一道缝。
唐明轩来到渡口,正巧瞧见于忠全从码头方向迎面行来。
“忠全!”唐明轩扬声喊住他,“立即率人前往高邮西巷抓捕孙澈,出大事了!”
于忠全听他语气急促,不由一愣,要知道孙氏毁堤一案本不归他管辖,他手头上主要查的是漕运沉船、钱粮流失之事。
可自皇城司扩张之后,人员日益增多,派系林立,他们几个早年的指挥使便抱了团。
于忠全与唐明轩走到了一处,彼此照应。
“怎么回事?”于忠全收住脚步,沉声问。
“孙籍刚刚招供了。”唐明轩语速极快,“依他所言,孙澈参与了袭杀魏国公一案,甚至是主谋之一。那水匪陈端,正是孙澈的人!”
“什么?”于忠全有些不敢置信,“一个二世祖,谋划刺杀魏国公?”
他见过不少胆大包天的,可一个高邮士绅家的纨绔子弟,去刺杀当朝国公。
这已不是胆大包天,是无知者无畏,是脑子被门夹了。
“估计也是被人当了枪使。”唐明轩边走边说,“这事背后牵连着铸钱案,一个孙澈、一个丁家,怕是还不够格。他背后必定还有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渡口,一前一后登上一艘青帷小艇。
船夫一篙撑开,小艇离岸,顺着水道向南滑去。
“不过,”唐明轩续道,“这也算是打开了突破口,司公对魏国公总算有所交代了。”
“也是,顾千帆那边毫无进展,咱们这边却柳暗花明,哈哈……”于忠全说到最后,扬声笑了起来。
他与顾千帆向来不对付,虽然近来这份敌意有所收敛,可有机会看到对方吃瘪,他心里总是畅快的。
“行了,别笑了。”唐明轩瞪了他一眼,“人抓到再说。”
小船在扬州城码头靠岸,两人兵分两路,于忠全带着人手赶往高邮,唐明轩则跨上马匹向着驿馆行去。
此时,驿馆东厢的厅堂内,雷敬正陪着蒋之奇翻阅卷宗。
蒋之奇奉徐行之命到来,雷敬就知道这淮南官场的乱局差不多要走向尾声了。
徐怀松手上掌握着证据,为何迟迟不愿将这些人押送汴京,一直拖着,为的就是等蒋之奇到来。
这官场上的事,讲究的是规矩。
徐行是主事人,皇城司是办事人,递到尚书省的札子谁来写都容易落人口实。
反倒是蒋之奇这位江淮发运使递上去,最为合情合理,也能堵住朝中那些有心维护之人的嘴。
“雷司公,”蒋之奇放下手中一卷供词,抬头看向对面,“国公令我率先督办高邮决堤案。李琮的供词有了,为何不见孙谊的?”
孙谊认罪的供词他翻了两遍没找到,只有一份简单的笔录,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不够详尽。
按规矩,如此重案的认罪供词应当字字确凿,按照格式收录,才能作为定案依据。
“孙家尚有一人在逃,”雷敬客客气气地解释道,“孙谊虽已认罪,可孙澈尚未归案,有些细节还在核实,所以供词尚未定稿。”
“不过蒋大人莫要担心——在逃的孙澈也并非此案核心人物,不影响大人断案定罪。”
蒋之奇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又寒着声斥道:“丧心病狂。”
一个士绅家族,胆敢毁堤淹镇,致使死伤三千余人,这不是丧心病狂又是什么?
若无切实证据,说出去怕是都没人敢信。
这也越发让他坚定了铲除之心。
“何止丧心病狂……”雷敬正要附和几句,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亲事官禀报:“司公,唐指挥求见。”
雷敬话锋一转:“说曹操,曹操就到。唐指挥正是负责审理孙家毁堤案之人。”
“嗯。”蒋之奇点了点头,将手中卷宗合上,搁在案角,静候来人。
唐明轩推门入厅,看见一个陌生面孔端坐案前,原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目光在蒋之奇身上停了一瞬。
雷敬看出他的顾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此乃江淮发运使蒋之奇蒋大人,此番奉国公之令,负责与董大人一道审理孙家一案。案情之事,但说无妨。”
唐明轩见雷敬神情笃定,当即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垂首禀报:“启禀司公、蒋大人,卑职今日审讯孙氏父子,孙谊次子孙籍主动招供……”他顿了顿,声音瞬间阴沉了下来,“其堂兄孙澈,乃是魏国公遇袭一案的主谋之一。”
“孙籍供称,虹县截杀国公的水匪正是出自其手,卑职不敢耽搁,特来禀报!”
“什么?”雷敬猛地一惊,手中茶盏失手脱落,啪地砸在桌案上,茶水泼了他一身。
他却顾不上擦拭,霍然站起身,尖声质问:“孙澈下落呢?”
声音又急又高,全然没了刚才沉稳之姿。
“孙籍已招供,属下已命于指挥率人前往高邮抓捕。”唐明轩连忙道。
“封锁高邮全城,给我抓住那小杂种!”雷敬的声音里压着一股邪火,这段时日他生怕徐行问起进展,连这驿馆都不敢多待,深怕徐行来找那秦令仪时顺便把他逮住训斥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唐明轩道:“你也去!莫要让那小杂种跑了!就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本司找出来!”说着,雷敬又重重拍了一下桌面,惊得案上侧翻的茶盏跳了一跳。
他越想越气,若不是虹县那场袭杀,他也不至于出京趟这摊浑水,更不会在淮南这烂泥地里越陷越深。
想到这里,他恨不得亲自去高邮把孙澈揪出来,活剐了才解恨。
蒋之奇一直没说话,而是将合拢的卷宗重新翻开,提起笔,在孙谊那一页的空白处添了几笔,又合上了。
“既然还牵扯刺杀国公的案子,那这案子一时半会也结不了,我先去回漕司忙转运事务了,孙澈若抓到了,还请雷司公派人来漕司知会一声。”
雷敬当即点头:“蒋大人放心,人一到案,下官立刻派人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