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孙澈都招了。”
徐行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至极。
他想过此事乃是孙氏所为,却没想到出自孙家一个纨绔子弟。
这一家老小,竟差点在死在了这般人手中。
让他如何不恼?
雷敬见徐行脸上,小心翼翼从衣袖中取出一叠口供,双手呈上。
他的动作比平日格外多了几分小心,“这是孙澈的供状,据其所述,铸钱案亦有了进展……其三叔孙諲,正是监潭州永兴场。”
“孙諲通过瞒报矿产量,将大量铜料秘密运往私铸作坊,以作铸钱原料。”
徐行接过供状,展开细看。
供状上,孙澈将事情始末交代得倒也算清楚。
事情的起因是其妻丁氏恐吓于他,声称焦山沉船已被朝廷获悉,魏国公与数百皇城司南下,便是为此事而来。
若想平安无事,必须先下手为强。
鉴于徐行战场骁勇,所以想到了这水上劫杀之法。
徐行一死,这私铸案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届时皇城司的精力自然会从追查私铸,转向缉拿刺杀魏国公的凶手。
那段时日,足够他们将私铸案的收尾打点明白。
起初他是拒绝的。
供状上写着,他甚至还与妻子吵了一架。
可那枕边风实在太劲,日也吹,夜也吹,将他最后一点清醒吹得七零八落。
最终,在妻子一再保证——只需事后将陈端等人灭口,死无对证之下,绝不会受到牵连。
他还是点了头。
后来,他因觉此事琐碎,就给了妻子一件信物,让其妻子丁氏一手安排。
至于陈端为何会听他的安排,供状上亦写得明白。
陈端的姐姐,乃是孙澈生母陪嫁而来的贴身女使。孙澈母亲死后,他便是由这位小娘贴身带大,视如己出。
孙澈还提及,当初陈端犯事,也是小娘求到孙澈父亲跟前,父亲又托到外祖父那里,才将陈端保了下来。
后来陈端在扬州高邮一带厮混,小娘见其行事越发肆无忌惮,怕给家里惹来祸端,这才将他打发走了。
“其妻丁氏呢?”徐行将供状往案上一搁,抬起头来。
他对陈端与孙澈这些陈年纠葛全无兴趣,此刻他只想知道那个真正动手的女人去了哪里。
雷敬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孙谊为了给孙澈脱罪,命护卫在遣送女眷逃离的途中,将她勒死绑上石头沉入了长江。”
“此事臣已与押回的外逃女眷核对过,口供与孙澈所述吻合。”
“据他们交代,船行至江阴段时,护卫趁夜动的手……那护卫也已认罪。”
“又是死无对证?”徐行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雷敬脸上。
雷敬与徐行对视的一瞬,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淡,可被它盯住的瞬间,浑身鸡皮疙瘩都泛了起来。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徐行既没有拔刀,也没有拍案,可他就是觉得脖颈后头凉飕飕的,像是有一柄看不见的刀悬在那里。
“卑职无能。”话一出口,连雷敬自己都微微一怔。
以他的身份,本不该对徐行说出这样认罪的话来。
徐行的目光又停了一息,才缓缓移开。
雷敬感觉目光消失,不自觉地吐出一口长气,定了定神,继续禀道:“虽然丁氏已死,但已能证实苏州丁家确与私铸案有涉,与国公遇袭之事亦脱不了干系。”
“接下去只需严加审问,总能撬出更多东西。”
“且那孙諲也已浮出水面,再加上王存……此案可说已入骨三分。”
“告知顾千帆,七日为限。丁氏若还是不招,便也不必留了,直接做实罪名处置了。”
未等雷敬回答,又冷哼一声,重新低头翻看供状“还有……那些黑衣死士才是此番袭杀的关键所在,陈端也好,孙澈也罢,不过是被人当刀使的蠢货罢了。”
“不论是丁家,还是孙家,都养不出那般精锐的死士。”
“此事,你要好好深究一番。”
“据孙澈所说,这些手段皆出自丁氏之手,想来丁家是知道些什么的,还请国公给卑职一些时间。”
“嗯!”徐行点了点头,心思重新落到供状上。
供状后半部分,罗列的是孙澈所知私铸案涉及的人物与事件。
据他所知,私铸铜钱,除了他三叔孙諲之外,还有一人定然也参与其中,那就是江南东路转运副使蔡远道。
蔡远道乃是其祖父孙觉的学生,与孙諲更是莫逆之交。
“派人去潭州了吗?”徐行将供状搁在案上,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
“已派人前往抓捕,并封锁永兴场,彻查此事。”雷敬连忙答道。
潭州永兴场,乃是朝廷最大的三处银铜矿场之一。
永兴场出现监守自盗,其严重性绝不亚于私铸案本身。
要知道朝廷眼下最缺的便是银与铜,而永兴场偏偏两者皆产。
“王存呢?”徐行又问,“这个王存,究竟是什么人?”
他方才思虑半晌,脑中竟搜寻不到关于此人的半分印象,右正议大夫,好歹是从三品的寄禄官,照理说这样的人物,他不可能全无印象。
“王存,润州人,字正仲。”雷敬脱口而出,显然早已做过功课,“庆历六年进士,先后调任嘉兴、密州。”
“深得欧阳修、吕公著、赵概赏识。”
“治平年间授国子监直讲,历任著作佐郎、集贤校理。”
“后因与王相公理念不合,乞退归乡。”
“王相公隐退后,先帝赏识其忠实无党,招其再度入仕,授起居舍人,迁右正言、知制诰,判太常寺事宜。”
“此后累迁龙图阁直学士、开封知府、枢密直学士,改兵、户二部尚书。”
“后受蔡确弹劾,外放治理新州、蔡州、扬州、大名府、杭州。”
“陛下亲政后,念其资历深厚,封其为右正议大夫,提举崇禧观。”
“提举崇禧观?”徐行听到这五个字,瞬间明白了为何自己对这个人毫无印象。
提举崇禧观,名义上虽也在“朝官”之列,可但凡对朝堂格局稍有了解的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个彻底边缘化的闲差。
这职位专为安置那些不便直接罢黜、却又绝不能再参与朝政的老臣。
说白了,就是个体面的冷板凳。
“润州,这地点与沉船倒是对上了!”徐行抬眼问道,“王存,你是如何安排的?”
雷敬一时摸不准他的想法,斟酌着反问:“国公以为,该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照理说,王存好歹是从三品官员。
皇城司要抓捕这等品级的朝官,按规矩必须要有陛下的旨意。
可他就怕徐行等不及,或是不满意,毕竟这位现在可是在气头上。
徐行好说话时确实好说话,一口一个“雷司公”,客气得让人受宠若惊。
可要是真动了杀心,这司公的名头,怕是保不住半分他的命。
“抓。”徐行只说了一个字。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补了一句:“派人去汴京抓人,将他带来扬州审问。”
“抓来扬州?”雷敬不解地望着徐行。
这命令听着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汴京又不是没有皇城司的诏狱,就地审问岂不是更方便?
“难不成你以为,一个没了实权的散官,便是私铸案的幕后之人?”徐行的目光扫过来,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案子查到了汴京,离真相还有多远?”
“再说,你不在汴京,你能确保汴京那些人还能听你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