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如今是什么状况,你自己不清楚?”
“到时候若有人狗急跳墙,杀人灭口,王存一死……这案子岂不又陷入了死局?”
“怎会……”雷敬刚想说皇城司诏狱固若金汤,怎会被人灭口。
话还没出口,蔡卞等人被毒杀在诏狱大牢便浮上了心头。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硬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如今汴京皇城司主事的是宋用臣,而宋用臣正忙着清洗凤仪卫投靠过来的那批人——这时候的汴京皇城司,确实是乱象丛生。
“那可要禀报陛下?”雷敬还是怕担责,王存毕竟是四朝老臣,自己贸然抓人,朝堂上免不了要落人口舌。
到时候新党那帮御史的唾沫星子,不敢喷徐行,喷他雷敬可一点都不含糊。
“这事我不管。”徐行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流程如何走,是你雷司公的事。徐某只认一条……王存必须在我眼皮底下受审。雷司公若觉得为难,此事徐某也可以自己去办。”
涉及刺杀,徐行可不会讲究什么朝廷规矩。
雷敬若是瞻前顾后、蹑手蹑脚,那他索性直接命许邵带人劫持来扬州。
“卑职明白。”雷敬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定然将王存带来扬州,不让国公失望。”
若徐行是真搞出什么大阵仗来,朝中自然是没人能奈何他这个受害人。
可他雷敬就不一样了,免不了要被陛下斥责一句办事不力,到时候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卑职这就去安排。”雷敬试探着便要告退。
“等一下。”徐行叫住了他,话锋一转,“那群士绅,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除了扬州本地士绅之外,其余各州县的士绅,徐行暂时还未动手,只是让皇城司暗中监视,他在等……
“士绅们的主事之人,眼下仍聚集在江宁府。暂时未有逾矩之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们近日频频宴请江宁府的地方官员。”雷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外,和州林氏、滁州吴氏,这两家的人近来出入钱塘颇为频繁,似乎在谋划什么。”
“继续盯着。”徐行冷笑一声,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撇着水面上的浮沫,“林氏倒也罢了,那吴氏……滁州吴氏,是前扬州知州华鉴的姻亲吧?”
“是……华鉴被羁押之后,吴家一直在暗中活动,试图找关系替他开脱。”
“你走一趟董必那里,转告他……孙氏参与袭杀本公,本公大为恼火,督促他尽快结案。”
徐行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既然他们不动,那我们就再动一步。我倒要看看,江宁府那些人的定力,究竟有多深。”
“卑职遵命。”雷敬躬身领命,这一次却是站着没动,似乎在等徐行是否还有别的吩咐。
“去吧。”徐行站起身,挥了挥手,径自往堂后走去。
雷敬望着徐行的背影消失在屏风之后,这才缓缓直起腰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下意识地耸了耸肩,发现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凉。
感受着那股凉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心中不由生出一阵后怕。
徐行今日的威势,比之上次清理勋贵时又不同了。
那时他的锋芒是外放的,是你能看得见、躲得开的刀。
如今这锋芒却已内敛——收在鞘中,反而让人后怕。
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拔出来要了你的性命。
他定了定神,没有转身,而是面朝主位,一步一步,缓缓退出了厅堂。
那姿势,与往日出入垂拱殿面圣时,别无二致。
徐行自不晓得雷敬心里戏码。
他出了厅堂,穿过回廊,在月门处遇见护卫,吩咐道:“去将南山唤来。”
不多时,郭南山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他一眼便瞧出徐行脸色不对,山心头一紧,脱口问道:“头儿,这是怎么了?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没事。”徐行摇了摇头,脚下不停,径直往书房走去,“袭杀的事,有了新进展。等会儿我要写几封信,你派人分别送往汴京和西北。”
“西北?”郭南山脚步一顿,随即眼中精光一闪,“头儿是要招弟兄们回来?”
“嗯!”徐行点了点头。
“那感情好!”郭南山的脸上立时绽开了笑容。方才那股子凝重,被这一句话冲得一干二净,“上回铁狗来信,说想回来娶个婆娘。他说草原上的女人都带着羊膻味,实在受不了。”
“嗯?”徐行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绷了半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是挑上了?”
郭南山见徐行那张阴沉了的脸终于化开了几分,胆子也大了些,嘿嘿笑道:“可不是。早上羊奶,中午羊肉,到了晚上,搂着婆娘还是一股羊膻味……哪个汉子受得了?”
“那就让他回来。”徐行推开书房的门,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射进来,满室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正好,他那一身手段也派得上用场。”
铁狗在审讯上颇有一套。
如今这盘棋,已不是战场上直来直往的厮杀了。
面对朝堂之上波谲云诡,铁狗的手段,正是用得着的时候。
“想回来的都让他们回来。”徐行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信纸,提起笔来,顿了顿又道,“不过朱羿他们还得留下,西北那边的底子,不能散了。”
他只是让这些人卸甲归田,不是当真放了手。
尤其是那些将校,都是跟他一同出西北、讨伐西夏的得力骨干。
这些人,才是他掌控雄威军的根基所在。
“那不会,老朱最是识大体。”郭南山说到一半,忽然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少见的郑重,“头儿,铁狗他们是担心你身边没有知根知底的人,所以才急着回来。这汴京不比西北,弟兄们不放心。”
徐行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南山这话,他信。
对于那些杀胚而言,西北的日子自然比汴京自在得多。
在那边,他们这群人抱成团,又有徐行这张虎皮扯着,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十恶不赦,谁也不会为难他们。
加上他留下的钱货和大伙儿攒下的战利品,小日子绝对逍遥快活。
可他们偏偏想回来……不是图富贵,也不是求前程,只是怕他在汴京,没人护着。
“既然如此,西北那边我就不写了。”徐行略一沉吟,重新蘸了蘸墨,“你帮我写信给老朱,让他安排两百人回来。”
毕竟是汴京,他也不能招上几千人马大张旗鼓地进城。
真要那样,赵煦怕是又要猜忌他,变着法儿给他找麻烦了。
“两百人,够么?”郭南山在心底默默算了算,最后点了点头。
徐行不再说话,提笔写信。
第一封是写给许邵的。
他终究还是信不过皇城司——他要许邵派人暗中盯住王存,密切注视所有与王存往来之人。若皇城司抓捕时出了纰漏,或是有人妄图在半路灭口,许邵的人便直接动手抢人,自行审问。
这封信措辞冷硬,字字透着杀伐之气。
第二封则是写给许景衡的。
信中让他去找杨畏,待到王存被捉拿的消息传到朝堂,让杨畏在第一时间上书弹劾苏澈之父苏谔。同时让杨畏安排言官谏言,举荐许景衡等人赴任江淮。
他此番清理出来的那些位置,徐行不想白白便宜了别人。
搂草打兔子,他两头要。
明兰说,赵煦是要让他与章惇打擂台,为此可能会扶持许景衡等人,帮他徐行培植势力。
可徐行并不想让许景衡等人这么早牵扯进朝堂争斗之中。
他们虽有军功在身,可资历终究尚浅。
这些功勋在章惇那个级别的老臣面前,分量远远不够。
一旦被卷入这场漩涡,他们很可能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与其如此,不如将他们从棋盘上摘出去,放到江淮这片他刚刚清理出来的地方去。
这里远离朝堂,又有他的余威罩着,反倒安稳。
至于他自己?
不是他自大。
有赵煦在暗中拉偏架,即便是满朝皆敌,他也不惧。
两封信写完,徐行搁下笔,将信纸提起轻轻吹干,折好,分别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