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江宁府已入夏。
乌衣巷两旁的槐树正开着花，细碎的白花落在青石板缝里，也落在巷口各家石狮子的头顶上。
天上日头很烈，将石板晒得发白，热气阵阵翻腾而上，加上周围蝉声嘈杂不休，惹得路上行人心生烦闷，不由加快脚步。
巷子深处，一座三开间的宅门前，一顶青布小轿缓缓落定。
轿夫撩起轿帘，里面走出一位穿湖色绸衫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额头沁着一层薄汗。
此人，正是在城西经营数家绸缎铺的陆大官人。
门房通报没多久，此间主人周纪便迎了出来。
他穿一件绿色苎衫，手里摇着蒲扇，见了陆大官人便拱手笑道：“这样热的天，难为你跑这一趟。”
陆大官人也拱手回礼，拿帕子擦了擦额角：“六月里出门，就是一身汗，府里可有酸梅汤，给我来一碗。”
周纪引着他往里走，绕过影壁，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西侧书房。
书房后头种着一丛竹子，竹影投在窗纸上，满室生凉，比外头竟凉快了不少。
女使端上两碗冰镇酸梅汤，搁在茶几上，碗壁凝着密密的水珠，光是瞧着便觉得暑气消了三分。
两人落了座，几句寒暄之后，陆大官人环顾一圈，下意识地问道：“我姐不在？”
“在后院呢，马上就来。”周纪拿起蒲扇替他扇了两下，也不兜圈子，“今日叫你来，主要是想把我府上一些隐田归到你名下去。”
自家这小舅子，读书不行，理账经商却是一把好手。
“怎的了？”陆逹不解地看着姐夫，“好端端的，将隐田归我名下作甚？”
周家在江宁府中不算出众，比之从前甚至可以说落寞，不然也不会娶一个商贾之家的女子为妻。
但怎么说也是源远流长的旧族，田亩之产还是有些的，而其中隐田更是占了近半。
“近日江宁府太热闹了，热闹得让人害怕。”周纪端起酸梅汤饮了一口，眉心微微蹙起，“淮南士子聚集在江宁，以切磋学问为名，到处游说各家，怂恿各家抵制林知府丈量田地。”
“再看江对面的扬州……”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碗搁回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逹是生意人，像他这样的生意人，最重视的就是各方消息。
扬州那边的事，他自然有所耳闻。
那些往日里高门大户的人家，如今一个个被锁链串着往臬司堂上送，一个个判下来都是秋后问斩。
这事传的沸沸扬扬，连扬州街头巷尾说书先生都不知该如何编排。
“所以，你姐便提议，将那些隐田登记到你名下去，我这府上配合林知府清丈田亩。”
“那以后这隐田就做不了了？”陆逹将举到一半的酸梅汤缓缓放下，面上笑意也敛了，凝神看向姐夫。
“胳膊拗不过大腿，淮扬那边是什么情形，你看不明白？”周纪想到妻子昨日与他说的那番话，目光略带深意地看向妻弟，“我知你近几年买了不少田产，都隐在了虚名之下。”
“快些去将那些田产归到实处吧。”
“扬州那边，凡是无人前往衙门押名登记之田亩，已全部划归官田。”
“有扬州先例在前，再加上那位的手段，此事怕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徐行的手段，周纪光是想想便觉得后背发凉。
不单杀了扬州刘氏一族，这几日更是审判不断——扬州八家士绅，十余豪商，皆判了死刑。
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啊。
这眼下已经入夏，离立秋也不远了。
可想而知，立秋之后，扬州的菜市口会是何等血腥的场景。
在这样的情势下，谁家哪敢说半个不字？
田没了，人还在。
只要人还在，就大有可为。
更何况他明年便要再度参加科举，这时候绝不能沾染上半分干系，被牵扯进这场风波之中。
“姐夫，你给我透个底。”陆逹放下碗，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咱江宁府，有多少人家在清退隐田？”
他是个商人，心里有本账。
他名下隐田可不少，甚至比周家还多。
这田税一旦正经交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如果大家都在清退，那他自然随大流；可若只是姐夫一家胆小怕事——那他便要仔细斟酌一番其中利弊了。
再说，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他家这七百余亩隐田，与这条乌衣巷里那些人家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怎的，你这脖子是铁铸的不成？”一道清冷的呵斥声从门口响起。
陆逹浑身一僵，转头望去，便见一道清瘦的身影转过屏风，出现在室内。
他看见长姐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孔，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原本满是算计的脸眨眼间堆满了小心讨好。
“大姐。”
“娘子。”周纪也站起身。
“官人。”来人先对周纪行了一礼，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逹身上，语气里压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你可知你身上背负着陆家多少条性命？就你这身板也敢去与朝廷唱反调？”
陆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她姐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心里定然在说——扬州判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咱家小门小户，入不得魏国公的法眼，是不是？”
“姐……没有，真没有。”陆逹陪着笑站起身，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搁。
“没有？”陆氏轻哼一声，嘴角浮起一丝讥讽，“我还能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可知我周家的门槛，这几日都快被淮扬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世家子踩断了。”
“我周家落魄至此，尚且如此，可想而知江宁其余世家是何等场景？”
“可想而知淮扬之事是何等惊险？”
她微微前倾，盯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淮扬那些人，求的是钱么？他们要的不是钱，他们要的是命。他们这是打算拉上江宁府的各家一起死。”
陆氏说罢，直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恨其不争。
她不敢说自己有远见，可至少还懂一些常理。
平日里那些人正眼都不瞧周家一下，这几日却一日里迎来送往两三回，嘴上说是问学论道，可席间谈的多是淮南时政。
那些人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一眼便知——无非是想裹挟江南士绅与他们同进退，一道去扛扬州城里那位爷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