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怒火扛的下么?
试问,整个江淮,谁敢去扶那位的虎须。
“我都听大姐的。”陆逹缩着脖子,声音比方才低了八度,“回去就前往衙门登记。”
周纪端起酸梅汤,低头饮了一口,嘴角不可抑制地扬了起来。
这妻弟最怕的就是他妻子。
可以说,只要妻子声音冷下来,他浑身都得颤三颤。
或许也不能说怕,该说敬重才对。
毕竟他从小是由妻子一手拉扯大的,陆家的生意,也是在她打理之下才有了起色。
长姐如母,这份积威是刻在骨子里的。
“父亲从小便教导我,”陆氏声音软了下来,走到椅边坐下,拿起蒲扇轻轻挥动,“生意不在暴利,而在稳妥。”
“如今陆家你当家,需把稳妥二字放在头一位,不可踏错一步。”
“是,是,是。”陆逹见姐姐气消了不少,连忙凑上前去,讨好道,“小弟定将大姐的言语奉为圭臬,不敢忘却半句。”
“你就贫吧。”陆氏白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坐正了身子,话锋一转,“此番,我周家三百六十二亩田产归入你名下,不是白送!”
周纪端起酸梅汤,低头默默地喝着。
这世俗的话他说不出口,只能让妻子来说。
毕竟,谁家的钱财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家如今也就剩下这些田产和这座祖宅了,三百余亩,不是个小数目。
“自然。”陆逹点头称是,面上毫无意外之色。
“价格便以每亩八贯的价买卖,如何?”陆氏见弟弟嘴唇翕动,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语速极快,“总计两千八百九十六贯。你姐夫念及亲情,此又是特殊时期,便算你两千八百贯,免你九十六贯。”
“我知晓你生意需要资金周转,便让你分三年归还,且不计利息,你意下如何?”
“好,全由大姐做主。”陆逹一听可以白赚近百贯,又是无息分期,当即一口应下,站起身来对着周纪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自家人。”周纪抬手虚扶了一把,面上有些讪讪,“小弟不觉得周某不近人情就好。”
“哪里会。”陆逹摆了摆手,让姐夫莫要多想。
他转头看向姐姐,眼中又浮起那抹商人特有的精明,试探道:“大姐,如此说来,知府大人清丈土地之策已是势不可挡。想来定有不少人家要出手土地,这岂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家为什么转卖隐田?
还不是因为这隐田一旦被查实,会影响声誉。
对于像周纪这种志在仕途的人而言,声誉清名比什么都重要。
其次则是隐田查实之后,还需补缴历年田税,这笔钱也不是小数目,周家虽未必拿不出来,可也是不轻的负担。
而整个江宁府,不如周家的人家大有人在。
这时候低价收购,岂不正好?
“又忘了我方才的话了?”陆氏眉头微蹙,蒲扇一收,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当下政策不明,该以稳妥为先。朝廷一年三法,谁也不知回头还有什么新法等着咱们。这几年,你安心经营你的铺子就行,其余的事都不要管。”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一凝:“还有……我记得你去年收了一批来历不明的丝绸,是不是?”
“……是。”陆逹没想到姐姐连这事都知道,声音不由得虚了几分。
“可卖完了?”
“还有二十余匹。如今天气炎热,正是好卖的时候。”
“别卖了。”陆氏的声音平静而果决,“都烧了。”
“啊?烧了?”陆逹瞪大了眼,一脸不情愿。
他的利润可都在这二十余匹丝绸里头,这一把火烧了,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什么都没捞着。
“你去打听打听,扬州多少绸缎铺子出了事。”陆氏看着弟弟那肉疼的表情,叹了口气,“你那些货,多半是漕运上下来的赃物。到时候被皇城司查实了,可就不是赔几个钱的事了……怕是还要有牢狱之灾。”
“我这就回去处理了。”一听“牢狱之灾”四个字,陆逹脸色骤变,当即一口答应。
他对于大姐的眼光与决断,从不怀疑。
“我去拿田契,你等会儿写一张欠条,先去把田产登记了。”陆氏站起身,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衙门告示上说了,七月十五之前登记,只需地契,不究过往。”
“记牢了……是七月十五。”
陆氏说罢便走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楠木小匣,身后女使端着文房四宝。
陆逹也不犹豫,站起身走到桌案边,提笔便开始写欠条。
他又与姐姐一一核对过田契,确认无误,这才起身告辞。
陆氏站在堂前,望着弟弟匆匆离去的背影,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以前在娘家经营绸缎铺子,算计的不过是利益得失;如今嫁入周家,要算计的却是人心,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她转过身,对周纪轻声道:“官人,此事还需感谢杜三郎……若无三郎提点,想来也需费些波折。”
“依娘子的。”周纪点头。
江宁府以杜、李、唐三家为首。
李家为李琮所牵连,所有人都知道李家逃不过魏国公的清算,已是门庭冷落,无人簇拥。
当下各家都盯着杜、唐两家行事为风向。
眼见杜、唐两家都在清点田亩,谁还会跟着淮扬那些人去发疯?
就在这时,管事忽然在门外传话:“官人,庐州魏公子递上拜帖。”
“不见。”陆氏未等周纪答话,便抢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果决,“你去告诉魏公子,就说我家官人陪着老妇人上北山定林寺礼佛去了。”
“小人遵命。”管事应声退下。
陆氏怕丈夫误会,转过身来小声解释道:“官人,非是妾身拘束你交友,而是这些淮南士子算计太多,我等还是离远些为好。”
“如今我大宋国力日强,陛下又春秋鼎盛,正是大有可为之时……科举入仕,才是正途。”
周纪望着妻子那清明的眼睛,点了点头:“娘子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