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扬州。
未时刚过,闷了一整日,忽然起了风,天就随之暗了下来。
西边的云黑沉沉的,堆得极厚,一层叠着一层往扬州城压了过来。
突然之间,柳条横飞,尘土扬起,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有小贩忙着收拾摊子,只是竹筐还没归拢好,“轰隆”一声雷响,雨便倾盆而下。
这雨不是寻常的烟雨,也不是江南常见淅沥雨丝,而是捅破天般砸下来的大暴雨,雨水打在屋瓦上噼啪作响,檐溜顷刻间便连成了一道水帘。
驿馆小院之中,秦令仪刚遣散盘账的姐妹,正打算将整理好的账册送去皇城司。
她抱着那摞账册走到廊下,见雨势凶猛,眨眼功夫,院中的石板地已汪了一层水,便打消了出门的念头。
“六月里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骄阳似火,眨眼的功夫,就落起了暴雨。”虞知端着碗绿豆汤从庖厨那边小跑过来,肩头被雨溅湿了一小片,她把碗往桌上一搁,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珠,“娘子,先喝碗绿豆汤,消些暑气。”
秦令仪伸手接过,瓷碗触手冰凉,碗壁凝着密密的水珠。
她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却还停留在廊外的雨幕。
“娘子让我做的绿豆糕和冰酥酪,都已经做好了。”虞知站在一旁,觑着秦令仪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不知娘子什么时候给国公送去?”
虞知对琴棋书画没什么天赋,可对厨房里的事却极有天分也热情。
最近,她心里一直盘算着一件事,撮合自家娘子坐实那“国公外室”的名头。
她知道,没了这个名头,今后她与娘子怕是过不上安稳日子。
红颜薄命的故事,她听得太多。
秦令仪听了这话,汤匙在碗里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黯然道:“最近他身上压着多少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听说昨日又去了趟高邮,监察河堤竣工。”
“今日我瞧外院那些皇城司的比往日都忙碌,想来又有什么大事……还是不去烦扰他了。”
虞知低下头,嘴角往下撇了撇,满脸掩不住的失落。
她可是专门去求了金师傅,辛辛苦苦学了好几日,就为了让魏国公尝上苏州的味道。
秦令仪见她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放下汤匙笑道:“你去拿来,我先尝尝,瞧瞧你跟金师傅学得怎么样,是否已经出师了。”
驿馆前段时间请了好几位江南名厨,本是为魏国公入住备下的。
哪成想魏国公没住进来,反倒是皇城司的人住进来了。
如此,驿馆也不好遣散这些厨子,连带着她们这些盘账的女子也享了口福。
其中有个金师傅,苏州人氏,据说是告老还乡的盐商家厨,一手苏式点心做得极精。
虞知得知后,仗着秦令仪那半真半假的外室身份,狐假虎威,硬是跟人家学了不少手艺。
“金师傅说我已得了他七分真传!”虞知嘴一撇,不服气地反驳道,“莫说出师了,就是去外头开家酒楼都够用了。”嘴上这般说,脚步却已往后厨去了。
不多时,她便端着冰酥酪和绿豆糕折了回来。
冰酥酪盛在青瓷小盅里,乳白的酪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乳皮,底下隐隐透着冰裂纹般的细密孔隙,一勺下去,全是半融未融的细碎冰碴。
这冰酥酪的做法说来也简单——取新鲜牛乳加糖熬煮,调入少许酒酿,再搁进冰桶里冷藏。
牛乳在冰桶中慢慢凝结,酒酿的微甜渗进乳香里,入口即化,是富贵人家夏日里最爱的消暑之物。
绿豆糕则压成了梅花形状,瓣瓣分明,中间点了一星胭脂色的玫瑰酱。
秦令仪随手拈起一块绿豆糕端详了一番,正欲下口,忽然听见院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准是哪位姐姐忘了东西,你去开门。”秦令仪说罢,一口咬下。
绿豆的清香混着玫瑰的馥郁在口中化开,豆泥细腻得几乎不用咀嚼,甜而不腻,恰到好处地压住了绿豆本身的青涩气。
她不自觉地舒展了眉头,唇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唔,不错。”
话音未落,虞知的声音便在门口响起:“这位官人请稍等,我这就去告知我家娘子。”
秦令仪微微一怔,眉头又轻轻拢了起来。
虞知称对方为“官人”而非“姐姐”,说明来人是男子,不是与她一同盘账的姐妹。
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身上只穿了件薄如蝉翼的纱衫,夏日里图凉快,又不出门,便脱了外头的褙子。
她连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
虽然明知道有虞知和院门挡着,外头的人什么也瞧不见,还是下意识地将衣襟拢得严严实实。
“娘子,来的是府衙的衙役,说魏国公召您去衙门一趟。”虞知回来禀报,话音里藏着压不住的兴奋。
一听是魏国公相召,虞知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像是两簇被点燃的火苗。
她几步凑到秦令仪身边,低声怂恿道:“娘子,将这绿豆糕与冰酥酪捎去吧。这雨不知什么时候就停了,日头一晒,暑气蒸腾,正好解暑。”
“知道了,知道了,等会儿我捎去便是。”秦令仪被她催得无奈,嘴上应着,脚步已往卧房走去。
一刻钟后,一位身着月白襕衫的翩翩公子出现在驿馆门口,手里提着个食盒。
皇城司得知她要外出,还特意派了三人跟随保护。
申时一刻,马车在府衙门前停下。
秦令仪下了车,跟着引路的衙役穿过前堂,来到签押房外。
她正要通报,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笔杆敲在桌案上的轻响。
那节奏带着几分不耐烦。
衙役通报之后,她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签押房内只有徐行一人。
他手边堆着一摞账册,桌面上还摊着七八本翻开的簿子,笔墨纸砚散了一案。
徐行见她到来,放下手中账册,招手道:“来得正好,这是游知州近日整理的扬州地界方帐,你帮我盘算一下……我瞧着这玩意头疼。”
这倒真不是矫情。
徐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中文数字,是真不习惯。
秦令仪倒不意外,徐行找她,地点又是衙门,定然是公务。
她放下食盒,先躬身作揖,而后上前几步,走到案边想先看看,哪知徐行直接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你坐,我松松筋骨。”
“好。”秦令仪嘴上说着好,却并未按他的吩咐去坐那主位,而是将方帐归拢到一起,捧着在旁边的客位上坐下。
那主位一瞧就是知州的位置。
徐行坐得,她却坐不得。
徐行见她如此拘谨,也没说什么,径自走到门外,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
雨还在下,天井里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几片梧桐叶被风雨打落,贴在石板上,随着雨水不时滑动。
空气中满是廊下那丛栀子花的甜香,闻着味,原本在心口闷了半日的烦躁,渐渐消了下去。
待他再度返回签押房,方才他对了半天对不上的账册已被秦令仪整整齐齐地搁在了一旁,封面上用娟秀的小楷重新标注了编号。
“这账目可有纰漏?”徐行心里感慨了一句“果然是专业的”,便上前询问。
方帐,乃是熙宁年间方田均税法推行之后的土地册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