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新法,以东西南北各千步为一方,丈量土地,登记地形、土壤,再据土地肥瘠分五等确定税额。
不过这均税法因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地方上多是阳奉阴违、糊弄了事,所以之前的方帐有与没有,差别也不大。
此番,游师雄借着皇城司的威名,倒是将熙宁年间没办明白的事,一口气给办了。
只是这方帐到底涉及土地、税额、户等,徐行总要亲自过一遍才能放心,这才有了“搬救兵”的事。
“天长县的方帐国公已整理大半,我看着没什么问题。”秦令仪头也没抬,左手食指顺着帐册上的数字一行行往下滑,右手不时拨弄算盘,算珠在她指下清脆作响。
她时而提笔在纸上记下一串数字,时而蹙眉凝思,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算或暗记什么。
“总数与分项只差了七亩,想来是誊抄时出了纰漏,也可能是我算错了,等会儿再细算一遍就是。”
“嗯,算精细些,不急。”徐行在她旁边的客座上坐下。
忽然,他鼻翼微微动了动——空气中除了纸墨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顺着香气望去,目光便落在了搁在几案边的食盒上。
秦令仪似乎听见了他吸鼻子的那一声,转头看去,正撞见徐行盯着食盒。
她连忙放下笔,起身道:“虞知今日做了些绿豆糕,恰逢国公有召,便让我带些过来,给国公和知州大人解解暑气。”
徐行见她又要起身,抬手往下压了压:“你忙你的,我自己来。”
一听是给自己的,徐行倒也不客气,直接提过食盒打开。
食盒分上下两层,上层摆着两只青瓷小盅,盅盖一揭开便有一股凉意袭向手臂,正是冰镇的冰酥酪。
他也不客气,当即拿出一盅,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冰酪在舌尖上缓缓化开,酒酿的微甜裹着牛乳的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感觉暑气被这一口驱散了大半。
“不错,没想到虞知还有这等手艺。”他又舀了一口,细细品了品,这种类似冰淇淋却又多了几分细腻绵密的口感,在盛夏午后着实是一种意外的享受。
“下面一层是绿豆糕,虞知特意跟苏州来的师傅学的。国公尝尝,是不是苏州口味。”秦令仪见徐行喜欢,脸上也扬起了笑容,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自觉的得意。
她算是渐渐看明白了。
只要是两人独处,或是周围没有官员在场、不谈公务的时候,这位魏国公就格外好相处。
与当日在琼岛上那个翻脸掀枰、满身杀伐之气的魏国公,简直判若两人。
“好。”徐行应了一声,嘴上说好,手却没往下层伸。
他对糕点的兴趣向来不大,吃完一盅之后,又把食盒里的另一盅也端出来,一勺一勺地送进嘴里,吃得心满意足。
时间便在一人吃喝消遣、一人埋头算账中悄然而过。
游师雄也不知是不是故意避嫌,到了酉时都没回签押房,连晚饭都是差人送过来——两碗清粥、几碟小菜,外加一份清蒸鲥鱼。
两人各自用了,秦令仪便又坐回那堆账册前。
这场盘账,直到戌时三刻方才全部完成。
此时,天色早已黑透,雨不知何时停了。
“国公。”秦令仪站起身,捧着账册走到徐行面前,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扬州加上天长、江都两县,总计登记在册田产五百六十三万七千四百一十一亩。含上等水田一百三十七万两千六百余亩,中等水田……。”
“其中四十二万余亩田产无人认领,已依律列入官田。”
“方账总数与详细所记,并无出入!”
“与旧册相较,差了多少?”待她一长串数字报完,徐行迫不及待地问道。
秦令仪又去寻那方账旧册,翻到总数一栏,提起算盘噼里啪啦算了一阵,“旧册在籍田亩为四百七十四万一千八百九十二亩。相差——八十九万五千余亩。”
徐行端茶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秦令仪手中的账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八十九万亩!
这个数字比先前在籍编户所拥有的田亩总数,几乎持平。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
“你可还记得扬州总户数是多少?”徐行抬头问道。
皇城司登记青苗钱是按户走访的,这一次大清查,也算是一轮彻彻底底的人口普查。
“记得。”秦令仪不假思索便答了出来,仿佛那些数字已刻在了脑子里,“扬州城厢辖两县,总计主户两万九千零七十七户,客户两万四千八百五十五户,合计五万三千九百三十二户。这尚不计寺庙、道观及僧道户籍。其中包含三千余户此前未登记在册,如今已全部补入。”
五万余户,算他每户五口,二十八万人,耕种着五百多万亩田地——这人口基数与田亩对不上。
秦令仪似乎看出了徐行在想什么,轻声解释道:“其实许多田产多的人家,在农忙人手不济时,会招募短工帮其耕种。不少农户为了赚些工钱,也乐意去做。甚至许多逃亡户都会选择在农忙时节来到江淮,为的就是做工赚些钱财。”
徐行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心中仍有疑问,只是这个时辰,再与游师雄谈论,不合时宜。
有什么事,大可明日再说。
今日过后,这扬州的账目,也算是大致清楚了。
接下去,便该按着地籍收税便是。
清丈土地之后,他打算归朝后推行税收改革。
抑制兼并不容易,这与惩治贪腐一样,杀是杀不绝的,他的刀举得再高,也只能清一时之弊。
所以从始至终,并未想过要彻底抑制兼并。
他想的是另一个法子——多地者多税。
你们不是喜欢兼并土地么?
那好,我给你定个规矩,比如名下田产超过百亩,按三成田税缴纳;超过千亩,按五成;超过两千亩,六成,以此类推,直到九成封顶。
他想试试,用累进税赋的法子,能不能应对这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
当田产成了各家富户的负担,当兼并的利润被税赋一层层削薄之后,还会有人惦记百姓手中那点活命的田亩么?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其实盘桓已久,只是还需要反复推敲。
更需要与朝堂之上那些“地主”官员博弈。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语气稍稍回暖:“时辰不早了,雨也停了,走吧。”
出得门来,雨已经停了。
秦令仪跟在他身后半步,提着空了的食盒,两人一前一后往府衙外走。
南山驾着马车在门外等候多时,徐行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坐车。
雨后的街巷,像是被从头到脚洗过一遍。
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映着路边人家窗纸里透出的几点灯火,明明灭灭。
有蛙声从远处的池塘传来,一唱一和,衬得这夜色愈发清寂。
街上几无行人,只偶尔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经过,梆子声不紧不慢,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夜风拂过,吹散了白日里积攒的暑热,也吹动着秦令仪额前几缕碎发。
她微微眯起眼,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心里盘算着:若邀请国公去小院汇报那尚未被送走的账目,是否合乎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