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怎么回来得这般晚?”
盛明兰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带着几分被惊醒的慵懒。
她缓缓坐起身,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望向门口那道正在轻手轻脚关门的身影。
“在驿馆多待了会儿。”徐行走到圆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壶,往杯中倒满了凉茶,仰头一饮而尽。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只抬手随意抹了一把。
盛明兰从衣架上取下外衣披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面,走到徐行身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替他脱下的外袍,鼻尖却微微一皱。
这皂角的清香味,不是家里惯用的那种。
“我让小桃去打些水来,给你洗漱。”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用。”徐行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盛明兰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低下头,目光在徐行身上扫过,心中已有了几分了然。
她没有追问,只是默默走到他身后,伸手为他解下唐巾。指尖触到内衬软裹时,她的动作又停了停——那软裹的系法,不是她打理的手法。
她系的是双环扣,而眼下却是个单结,手法生疏,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既然已经洗过了,那就歇了吧,子时都过了。”盛明兰将解下的软裹搁在桌上,又伸手替他将常袍脱下,抖了抖,搭在衣架上。
她的动作依旧轻柔,语气也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徐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那股心虚从心底漫上来,让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他转过身,想说点什么:“娘子,今日闷热得很……”
话未说完,便被盛明兰打断了。
“我知道,又不是什么大事。”盛明兰从柜中取出一套干净的里衣,“你堂堂魏国公,要在外头养几个外室,谁又能拦得住?”
她抖开里衣,走到徐行面前,示意他脱了身上里衣,又为其更衣。
那动作娴熟而温柔,像是做过千百遍的事,闭着眼睛也能做得妥妥帖帖。
“前几日闲聊,王娘子与我说,苏先生年轻的时候,前前后后收用过三十余个呢。”她一边替徐行系着衣带,一边说着闲话,“下次这么晚,便索性歇在那边得了。深更半夜地东奔西跑,倒叫人担心。”
“没有……没有外室。”徐行急忙转过身来,脸上是一副受了冤枉的委屈表情。
“真没有……我和那秦令仪从衙门出来,一路走回驿馆,顺道去瞧了瞧常平司的账目。”
“查账时不小心碰翻了砚台,墨汁泼了一身……”
他快步走到衣架前,拿起那件常服,翻找到下摆处,托着那一处还没洗干净的墨痕凑到盛明兰眼前,像呈堂证供一般:“你瞧,这墨痕还在呢。”
“秦令仪帮我搓洗了一番,时间仓促,没能洗净。”
“我在等衣裳干的时候,便趁机在那边洗漱了一番。”
他解释得很急,话赶着话,生怕慢了一拍便被驳回上诉。
盛明兰本是有几分不高兴的。
可瞧着他这副手忙脚乱自证清白的模样,那股气恼劲反倒消了大半。
她其实并不在意徐行养不养外室……她在意的是他事先没和自己打招呼。
就像她方才说的,以徐行今日的地位,在外头养几个外室消遣,属实再正常不过。
即便他当真把人领回家来做妾,只要事先说一声,她也不会阻拦。
她是明媒正娶的徐家大娘子,有雲哥儿,单凭这两样,便无人能撼动她在徐府的位置,她只是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那我去让小桃把这衣裳洗了去。”她接过常服,忽然瞧见那墨迹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在腹部往下。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嘴角抿了又抿,分明是在憋笑。
“娘子,你得信我。”徐行正色道,“以我的脾气,真要是在外头有了人,虽不至于大张旗鼓,但也绝不会敢做不敢认。”
秦令仪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
其实要说他全然不动心,那便是自欺欺人了。
那女子的姿色,称一句“倾城”绝不为过。
今日对方又是打翻墨汁,又是为他更衣洗漱,那份心思已是昭然若揭,只差没有明说让他留下了。
只是徐行觉得,这桩事终究还是要先和盛明兰知会一声。
当初魏轻烟那桩事,便是他全然不顾礼法、只顾自己舒坦,才惹来妻子暗生心结。
同样的事再来一次,他不想重蹈覆辙。
更何况,他徐怀松用得着养外室吗?
真要喜欢,堂堂正正纳回家便是,何必做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徐行这般坦然,盛明兰反倒真信了。
再说,驿馆那地方外头全是皇城司的人,以徐行的性子,怎么可能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做那等事?
“我信,只要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话,我都信。”她的嘴角翘了起来,语气却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快去榻上歇息吧。我去让小桃把这衣裳泡一泡,看能不能把墨迹洗掉。”
“洗什么,丢了便是。这么晚了,莫去打扰小桃歇息。”徐行故作洒脱地站起身,往床榻走去。
他知道妻子还在憋笑,索性不看她。
“不能浪费……嘻。”盛明兰话说到一半,到底没忍住,轻笑出声。
盛明兰一边笑着,一边拿着衣物走了出去,背影轻快,脚步也轻快。
半柱香后,她端着铜盆折返回来,铜盆边搭着一条洁白的脸巾,盆中水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将铜盆搁在床边的矮几上,拧干了脸巾,又把已经躺下的徐行重新叫了起来。
“洗了手脸再睡。”
徐行乖乖坐起身,由着她替自己擦脸、擦手。
温热的脸巾覆在面上,驱散了几分睡意,也驱散了残存的那点心虚。
等洗漱完毕,盛明兰吹灭了灯芯,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她在徐行身旁躺下,窸窸窣窣地盖好薄被。
“那位秦娘子……”话没说完,徐行便霸道地伸过手臂,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你……”盛明兰刚要开口,嘴便被堵上了。
只见纱帐轻垂,遮住了满室旖旎。
窗外蛙声阵阵,窗内云鬓散乱,玉臂轻舒揽月,檀口微启承欢,一室暗香暖。
次日清晨,徐行是被鼻尖一阵酥痒唤醒的。
他在半梦半醒间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抬手去挠,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掩不住的笑意。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妻子正侧身坐在床沿,手中捏着一缕发丝,正用发梢一下一下地撩拨着他的鼻尖。
“什么时辰了?”
“巳时都过半了,该起来了。”盛明兰嬉笑一声,伸手拉住徐行伸过来的胳膊,用力将他拽了起来。
她今日面色红润,眼波流转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媚。
“今日怎么没听见雲哥儿哭闹?”徐行坐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上下的骨节一阵噼啪作响,“这一觉睡得当真畅快。”
“雲哥儿早就在院子里玩开了。”盛明兰一边说着,一边已手脚麻利地为他准备洗漱用具。
她将刷牙子递到徐行手里,又从铜盆里拧了热巾,动作行云流水,嘴里却忽而提起了昨夜那桩没说完的事。
“怀松,你若真有心接纳那位秦娘子,便把她接回府里来住,家里有的是空屋子。”
“她一个姑娘家长住在驿馆那种地方,总归不合适。那里虽说有皇城司护着,可皇城司的人说到底都是些男子,传出去终究不像话,往后也容易引来闲话。”
这话,既是试探,也是规劝。
徐行若没那份心思,那便当她没有说过。
可若他当真有纳秦令仪入府的意思,那她这番话便是站在徐府大娘子立场上应当说的话。
养外室,在官场与士绅之间本是常有之事,可终究上不得台面,也容易留人话柄,更会被朝堂之上那些御史说私德有亏。
既然早晚都要进门,不如堂堂正正地纳进来,好为徐家开枝散叶。
徐行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圆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桌上茶盏,陷入了思索。
说实话,若说他对秦令仪有感情,那绝对谈不上。
但对绝世美色的占有欲,他确实有。
美好的事物谁不喜欢?
盛明兰站在他身后,拿起梳篦为他梳理头发,见他久久不语,也不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今日有什么事么?”
“午后还得去一趟扬州衙门,有些事情要与游知州商议。”徐行回过神来,声音也清朗了几分,“皇城司那边已经把青苗钱的实际数目都统计出来了。”
“接下去需要衙门配合,将青苗钱减免的事落下去。”
“百姓们少还一文钱,心里头的负担便少一分。”
他昨晚确实是奔着查账去的,并非存了什么旁的心思。
秦令仪告诉他扬州的账目已完全梳理清楚,他才踏进的驿馆。
“嗯,那你去忙你的正事。”盛明兰将一枚玉簪从玉冠中穿插而过,固定妥当,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自己的手艺,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便戴玉冠吧,外头暑气重,唐巾太过闷热了。”
徐行轻轻“嗯”了一声。
盛明兰将梳篦放回妆台上,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随意而从容:“下午我去一趟驿馆。”
她没有说去驿馆做什么,徐行也没有问。
…………
就在此时,江宁府李家府邸却有一场蓄谋已久的会面。
自李琮在扬州被皇城司拿下,李家便像是叫人抽去了主心骨。
李琮这一房虽不是长房,却实实在在是李氏如今的顶梁柱。
这根柱子一倒,梁上的瓦便摇摇欲坠了。
当下,李府花厅中,人已坐了大半。
李家主事李崇文坐在主位上,不过半月工夫,似是老了十岁一般。
原本花白的头发如今已全白,稀稀疏疏地拢不住,从浩然巾中露出来。
“都到齐了吧。”
他抬了抬手,仆从便将花厅的门从外面掩上,退得远远的,厅中只剩下各家主事,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留。
李崇文撑着拐杖缓缓站起身,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厅堂正中那块“清白传家”的匾额上。
“诸位!”
“今日诸位聚在此处,是为了什么……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
“扬州城里的刀,已经悬在咱们头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