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六十四口,尸骨未寒……八家士绅,十余豪商,转眼也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男子斩首示众,女眷没入贱籍,充入教坊司……这是要斩草除根,一点后路都不给咱们留呀。”
说话间,他手中拐杖不时锄地,放出“砰砰”声,可惜厅中众人却无人响应。
有人盯着面前的茶几,有人望着窗外那丛被日头晒蔫了的竹子,有人低头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一圈一圈地转着,每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的神情——有恐惧、有愤懑、亦有茫然。
“世伯,”庐州魏慎先开了口。
他站起身,对李崇文拱了拱手,“事已至此,魏某便说句不好听的……”
“咱们这些人,斗不过魏国公的。”
魏慎话音刚落,角落里的林仝皱起了眉。
还没等他开口,魏慎已走到厅中,再度开口:“魏某此番进江宁,路过扬州时,去拜访了一位旧友。”
“此人乃是扬州州学教授,与知州游师雄尚有旧谊。”
“他告诉魏某,威果、宣毅两军已集结于扬州城内,更有高邮水军日夜在运河上巡弋,负隅顽抗……”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在座诸人,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十死无生。”
厅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几家家主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魏慎的话说得实在,他们这些人加在一起,怕是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掰不动。
“魏兄的意思是……”滁州吴世安放下手中茶盏,眉头紧皱,“咱们就这么干坐着等死?”
“坐以待毙,自然不可取。”魏慎回到座上,整了整衣袍。
那件洗得发白的苎衫在一群锦袍华服中显得格外寒酸,可论家世,庐州魏氏在淮西经营了两百余年,根底之深绝非寻常士绅可比。
“魏某的意思是……退一步。”
“他要清丈土地,咱们便配合。他要补税,咱们便补齐历年拖欠。他要查青苗钱,咱们便主动把账目送上去主动认罪。”
“咱们这些人虽然贪了些便宜,可终究只是钱财上的事,并未害人性命。”
“罪不至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是自己也不确定事情会不会像他所说那般走向。
“刘氏的血已经流了,咱们也知道怕了。”
“主动配合,断臂求生……总好过灭族亡种。”
“贤侄此言差矣。”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老者。
此人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像一截老松。
他叫杨秉文,舒州杨氏的当家人。
杨家在舒州偏远之地,田产不算多,可门下佃户却最是死心塌地,在当地说一不二,连知州上任都要先来拜他家的府门。
杨秉文缓缓站起身,“贤侄,昨日扬州城里传来的消息,可知晓?”
“那位不但要清算已经查明的罪证,还命皇城司往前追溯十年……”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
“……十年。”
“在座的诸位,有谁家经得起皇城司往前查十年的?”
无人应答。
杨秉文冷笑了一声,“刘氏伏法,是因为持械拒捕。”
“可其余那八家呢?”
“他们可没拒捕,也乖乖认了罪,盼着能从轻发落。”
“结果全判了斩刑。”
他转过身,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了魏慎的面上。
“那位已经亮明了态度,我们退一步,他不但不会收手,反而会再进一步。”
“你清退隐田了事?”
“好……那你与官员勾结的事怎么算?”
“你补齐历年拖欠?”
“好……那漕运上的那些货物又何去何从?”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嘲讽:“各家手里有多少事,那位说不定比咱们自己都清楚。”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得在座众人生疼。
谁家没有与地方官员攀扯不清的关系?
这些事在往日里不过是官场常例、地方常态,可一旦被摆到台面上按律法一条一条追究,哪一件不是触犯刑律的罪过?
若是服个软、认个命就能活,扬州那八家士绅,又怎么会一个不剩?
魏慎被他一通话堵得面色涨红,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
他方才说那些话时,心里也未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退一步,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保命手段了。
除此之外,他再也看不到别的路。
“那依世伯之见,咱们便无路可走了?”和州林仝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在在座的耆老面前终究缺了几分底气,“董必与我说,魏国公此番并未提及我等士绅,只说是严惩贪官。难不成……只是缓兵之计?”
“林老弟,”杨秉文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怜悯。
“董必虽是提点刑狱,可如今也不过是个听差办事的传声筒罢了。”
“他的话……”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讥笑着摇头示意。
林仝被他一噎,脸色一白,颓然靠在了椅背上。
他想起那日在马车里,董必对他露出的那副笑容,现在回想起来,却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无路可走?”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崇文忽然开了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李崇文撑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来。
“诸位说了半天,无非就两条路……要么什么都不做,等着人家来杀;要么认了罪,自己送上门去让人杀。”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但老朽想说……认罪,保不住命;等死,更不可取。”
“我这有一条路,不知诸位敢不敢走一遭!”
魏慎猛地抬起头,脸色骤变,手心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他下意识地往花厅门口望去,确认那扇门确实是关着的,才稍稍安定。
“世伯,还请慎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那丝颤抖。
“慎言?”李崇文古怪地笑了一声,“老夫也谨慎了一辈子。”
“可如今,人家不给咱们谨慎的机会了。”
“我李家百年基业,上百族亲,总不能就这么束以待毙吧。”
他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既然退也是死,不退也是死……那不如把事情闹大!”
“世伯!”魏慎霍然起身,脸都白了,“这话不该说!”
“不该说?”李崇文冷冷一笑,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江南之地百年来,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
“仁宗时,湖州士绅不肯纳新税,聚众万余人围了州衙,最后也不过是招安了事,为首者贬去广南,余者皆不追究……诸位难道忘了?”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笃定道:“把事情闹大,朝廷才会给我们一条生路。”
“到时候我等或许会被贬去外地,但家中的妻儿老小,总还是有活路的。”
“这不是造反吗?”魏慎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那张清瘦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微凸,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往下说。
魏家在淮南士绅中,论财富排不上前三,论人脉也没有李家显赫。
可魏家能延续两百年不倒,靠的正是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谨慎。
“造反?”李崇文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在拐杖上用力攥了攥,“魏家主,我们这怎么能叫造反呢?”
“我们这该叫拨乱反正!”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我们在各地都有族亲佃户,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万人!”
“咱们要是真的闹起来,他徐行一时半会杀得过来吗?”
“就算他有威果、宣毅两军又如何?”
“他敢背负屠杀百姓的罪名吗?”
“地方上乱了,朝廷自会有人指责其为虎冠之吏。”
“到那时候,朝廷说不定反倒是要追究他魏国公的罪过了!”
这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大宋开国以来,对待地方上的聚众闹事,确实往往采取招安安抚之策。
当年王小波、李顺起事,朝廷也是先剿后抚。
庆历年间的湖州之事亦是如此……士绅带头,百姓响应,朝廷到最后也轻拿轻放,不了了之。
法不责众,这是大宋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默契。
只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朝中自然会有人出来弹劾徐行。
到那时,章惇也好,陛下也罢,都不得不以大局为重。
说话间,李崇文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块“清白传家”的匾额上。
匾上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金粉剥落处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倒像是某种征兆。
他看着那块匾,眼底的神色复杂极了,有悲愤,有决绝,还有一丝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无奈。
“诸位,”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老朽今年六十有七,黄土都埋到脖颈了。”
“这条老命,死在哪里都不可惜。可这花厅外面,老朽还有三个儿子、五个孙儿、两个还没出阁的孙女。老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有些话,无需多说,在坐的众人,谁家又没有妻儿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