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文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了几分哽咽,眼角更是渗出一滴浑泪。
“这些年各地盗匪此起彼伏,多是贪官酷吏逼迫所致!”
“自古,这官逼民反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大家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这一哭,倒让屋内不少人心里也酸了起来。
众人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原本大家都好好的,帮衬着朝廷一起管理百姓,他们从中谋取一些辛苦费。
可……突然之间就来了个不讲规矩的,将账一笔一笔往她们头上算。
还将他们往上绝路逼。
这不是官逼民反,是什么?
杨秉文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对李崇文拱了拱手:“李兄,杨某亦年过古稀,死不足惜。”
“可要我眼睁睁看着杨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杨某无颜与九泉之下列祖列宗相见也。”
“既然左右都是死,不妨依言走一遭。”
说到最后,他言语之间皆是愤恨,“我舒州杨氏百年来从没被人这么欺负过,当年拗相公推行新法,那么大的势头,我们杨氏也没认过栽……如今就凭一个魏国公,就想让我们束手就擒?”
淮南众人之中,他年纪最大,资历也深,在座的不少人家都曾受过其恩惠。
他既表了态,厅中的气氛便微妙地偏了几分。
滁州吴世安见气氛不对,放下茶盏,擦了擦嘴角,斟酌着开口:“世叔,世安倒觉得……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吴家世代在滁州以田产为主,门风偏软,最是会看风向。
当年王安石的变法在滁州推广得最顺利,便是因为吴家带头配合。
“毕竟,魏国公到现在为止,还未曾将账算到咱们的头上。”
吴世安讪笑着,“只是在扬州动手。”
“归根结底,还是周秩、范镗,这些人吃相太过难看,其中又掺杂着刺杀之事。”
“如此局面也算是恰逢其会。”
“国公可没抓咱们的人。”
他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分析道:““国公可没抓咱们的人……也许,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咱们现在要是真的有过激之举,当真就是取死有道了。”
刚才他还反驳魏慎软弱,可一听要造反,吴世安又退缩了。
他深知,当今陛下不是仁宗,扬州的徐怀松更不是善茬。
去年年初,西夏尚不可一世,可如今西北大地连一个敢说党项话的都没有了。
可见其杀心有多重?
“过去了?”林仝冷笑一声,他在这些人中最年轻,脾气也最直,“世安兄莫不是在说梦话。”
“就皇城司手中的罪证,够我们死十回,诸位莫要忘了,漕司的账,如今还没开始算呢!”
“你们不会以为蒋之奇去扬州,只是坐在董必身旁看着吧。”
“我敢断言,扬州的事了结,接下去就是算我们的账。”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跟着尖锐起来,“十死无生,还是九死一生,我林某选择九死一生。”
李崇文的路虽然不好走,可终归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坐以待毙。
“说来说去,今日是议不出个结果了。”魏慎站起身,打着圆场,“世伯,不知钱塘那边可有转圜的余地?”
他今日会出现在这里,就是想知道钱塘那位的态度。
若钱塘那位愿意出面,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李崇文摇了摇头,“两浙路各家,已在配合各地衙门清丈田亩,据说钱公带着大长公主以及郡主北上汴京,准备为下月皇后诞子庆贺。”
“……”
众人无言以对,钱氏这是跑了。
“诸位,此时此刻,外力已帮衬不了我们,唯有自救!”李崇文将众人的最后一丝侥幸打消,又开始蛊惑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等要早做打算才行。”
“那位的刀,向来快得很……他不会等咱们慢慢商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李崇文这副老骨头,是豁出去了!至于诸位,各自斟酌吧。”
“我江宁李氏且等诸位三日……过时不候!”
花厅里一片死寂,众人谁也没去接话,纷纷站起身告辞。
…………
扬州驿馆内,雷敬正伏在案前整理卷宗。
案上摊着的,都是铸钱案与徐行遇刺案的卷宗。
这扬州的贪官污吏,该抓的人都抓了,该审的也都审出来了,接下去无非是收尾善后,将人与案件一件件转交臬司审判。
漕司的烂账有蒋之奇在查,李琮也很是配合。
他手上虽无账目,但从去岁上任至今,时日毕竟不长,牵扯了哪些人,倒也清楚。
至于常平司的账务,却不是短时间内能查清的,况且其余州县那边,徐怀松正布着一盘棋,暂时还动不得。
因此眼下,雷敬便将主要精力都扑在了铸钱与行刺这两桩案件上。
“司公大人,国夫人来驿馆了。”门外传来亲事官的禀报声。
“谁?”雷敬正低头看着一份供状,一时没回过神,下意识问了一句。
“魏国公府大娘子,一品诰命夫人盛氏。”
盛氏?
雷敬这才抬起头来,脑海中头一个念头便是——出大事了,徐怀松让妻子亲自自来皇城司传信必是大事。
他当即搁下笔,起身便往外走。
只是还未跨出门槛,亲事官的后半句话便追了上来。
“国夫人入了驿馆,问明秦娘子住处,便径直去了。”
雷敬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站在门槛后头,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收回那条跨出去的腿,转身折返案前。
重新坐下,提笔蘸墨,神色已恢复了平素的淡漠。
“下次再这般大喘气说话,本公拔了你舌头。”他头也不抬,冷冷撂下一句。
“小人告退!”亲事官一脸冤枉,他原想一口气禀报完的,明明是司公自己打断了他。
“等等。”雷敬又出声了。
亲事官连忙折回来,苦着脸道:“司公还有什么吩咐?”
雷敬抬起头,目光在亲事官脸上停了停,淡淡道:“去将静院四遭的人都打发走,五十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你在院门外候着,里头国夫人有什么吩咐便即刻照办。”
“记住……该听的听,不该听的把耳朵堵上。”
“坏了规矩,别怪本公不讲情面。”
“懂得,小人懂得。”亲事官连连点头,转身快步去了。
雷敬望着亲事官远去的背影,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盛氏亲自登门,直直去了秦令仪的院子——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大娘子来找外室算账的。
这种事,在官宦人家的后宅里并不稀罕。
盛明兰若是当真闹起来,以她一品国夫人的身份,谁敢拦,只是真要闹出什么事来,徐怀松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沉吟片刻,他终究觉得不能完全撒手不管。
否则,以徐行的小心眼,怕是会迁怒他。
想到此处,雷敬起身整了整衣冠,缓步往西厢走去。
到了静院外,他却并未靠近那扇紧闭的院门,只在廊下寻了处阴凉地,命人搬了把椅子,坐下来静静候着。
期间,亲事官朝他摇了摇头,示意里头没有动静,雷敬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然而静院之中,却并未出现雷敬所想的那般冷嘲热讽、剑拔弩张的景象。
说到底,这“外室”的名头有多少水分,秦令仪自己心里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