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过是阴差阳错之下狐假虎威罢了,正应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那句话。
即便退一万步,她当真是徐行货真价实的外室,也绝不敢对眼前这位大娘子有半分不敬。
她们这些琼岛女子,买来之后刘家便是照着外室的模子来养的。
教养嬷嬷教的第一课,不是如何取悦主君,而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外室。
一个合格的外室,头一桩要学的不是床帏之术,不是琴棋书画,而是不要给主君惹麻烦。
这麻烦里头,第一桩便是争风吃醋。
其次才是那些取悦主君的技艺。
除此之外,她们还要学着帮衬主君分担事务:理账、经商,甚至有些还得粗通护卫之术。
说白了,她们的存在,不止是为了满足主君的生理之需,更需在方方面面帮衬得上,如此,主君才不会将她们如货物一般随意买卖。
正因如此,他们每一个都能引来扬州城内大盐商与士绅的竞逐。
“秦妹妹坐。”盛明兰在厅内落座,见秦令仪主仆垂首立在跟前,便笑着抬手示意。
她对秦令仪此刻的恭顺姿态是满意的。
“国夫人面前,令仪不敢。”秦令仪依旧垂着头。
先前在徐府借住那一晚,她是帮证人去送账目的,勉强算半个客,与眼下这番情景截然不同。
再想起昨夜自己那些心思,她心里便一阵阵发虚。
这国夫人今日定然是来算账的。
“坐下说。”盛明兰再度开口,语气中多了一股不容商榷的笃定。
秦令仪稍稍抬起眼睫,飞速地扫了一眼盛明兰的神色,见她面上并无怒容,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到一旁的椅上坐下。
可也只敢坐了半个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
她去坐了,却苦了虞知。
小姑娘两只手绞在身前,眼圈微微泛红,那模样几乎快要哭出来。
此情此景,怎么瞧反倒是像要审判她似的。
“你去替我泡杯茶来。”盛明兰转头对虞知说道。
虞知如蒙大赦,差点便要喜极而泣,当即行礼退下。
小桃在一旁瞧着她那副劫后余生的窘迫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在她看来,这虞知也太过胆小了些。
“小桃,你去问皇城司要些冰来,这屋里的冰都快化完了。”盛明兰又吩咐道。
小桃瞧了一眼屋角的冰桶,见里头那块冰少说还有半尺见方,立时便明白了自家娘子的用意,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待屋内只剩两人,盛明兰才再度开口。
“秦姑娘,哪里人士?”
秦令仪将双手交叠在小腹前,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小心翼翼回道:“回国夫人,民女常州无锡县洛社人。”
北宋时,无锡尚属两浙路常州下辖。
“如今籍册在无锡,还是在扬州?”盛明兰又问。
这一问是有讲究的。
籍在扬州,便可能已被划为私伎,入了贱籍;籍在无锡,那就是被卖为家奴,仍是编户齐民,属良籍,属雇佣关系不改籍。
就像小桃,虽自幼卖入盛家,却依旧是良民,五等户籍。
秦令仪听到这一问,心头猛地一跳。
她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忍不住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国夫人,民女户籍依旧在无锡。”
作为琼岛这一批最为出色的女子,她并不缺玲珑心。
“那倒也省了不少麻烦。”盛明兰见她这般神情,便知对方已猜到了几分,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外间那些传闻,我也听到了一些。”
“外室这名头不好听,对秦妹妹名声不好;对官人而言,亦算不得美名。”
“我魏国公府更不需要一个外室,任他人品头论足。”
“且外室的子嗣,也入不得宗祠。”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平和地看着秦令仪,语气郑重而坦然:“我家官人既然中意你,那我这个大娘子,也得明事理,走上这一遭,为官人把这事安排妥帖了。”
“不知秦妹妹……可愿入我徐府为妾?”
她说这话时,面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全无半分主母的架子,言语之间也没有任何打压与警告,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寻常家事。
秦令仪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从椅上滑下,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砖地面上,一下接一下。
“我愿意。”
她太清楚这机会有多难得,根本用不着多余的矜持与推让。
她原本的心愿,不过是想做魏国公的外室。
有了那个名头,便能在扬州有一个自保的名头。
否则徐行一走,短时间或许无人敢来招惹,可过几年,等人们渐渐忘了她是徐行外室这名头,或是徐行在汴京随口澄清一句,于她便是灭顶之灾。
以她的姿色,有的是人惦记,亦有的是手段来炮制她。
更何况,入魏国公府做妾——那是多少女子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莫说她这般出身的人了,便是清白人家的闺秀,对魏国公妾室这个身份,也是趋之若鹜。
毕竟魏国公的妾室都能封诰命,更何况魏国公年少英武,手握重权,这是那些耄耋之年的达官显贵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
“好。”盛明兰见她这般干脆,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既然如此,那我今日便迎你入门。我徐家的女子,住在这皇城司扎堆的地方,不像样。”
“只是这入门仪式,怕是没法那么体面了……你可愿意?”
盛明兰会给她办个仪式,也已做了准备,只是一切从简。
她做这些,为的是名正言顺,不是为了取悦谁。
“令仪愿意。”秦令仪答得斩钉截铁。
什么仪式不仪式,她根本不在乎。
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进那扇门。
进了那扇门,便有了归属。
“好,那你去收拾贴身之物吧。”盛明兰也是雷厉风行,转头便对门外唤道,“小桃,你让程蔚回去走一趟,传我的话,将家里好生布置一番。”
“如何布置,我先前已吩咐过了,她们知道怎么做。”
“再让南山去衙门走一趟,将秦妹妹的婚契落定了。”
如今徐家纳妾,比买个使女也繁复不了多少——布置一间新房,备下些喜庆物事便是。
至于像当初魏轻烟进门时那般排场,是绝无可能的。
那场宴席与其说是纳妾宴,不如说是一场政治文章。
小桃在门外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妹妹,自去收拾吧。”盛明兰回过头,对秦令仪温声道:“我在这里等你,等会一道走!”
秦令仪恭敬地行礼退下,跨出门槛,走到廊下无人处,她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在自己腿侧暗暗掐了一把。
疼。
真切的疼。
不是梦。
昨夜她还在懊恼自己太过矜持,白白浪费了大好机缘;今日不仅愿望成真,甚至还超出期盼。
她原本只想做外室,如今却成了妾室。
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
秦令仪站在廊下,日影从梧桐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微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漫开,漫过眉梢,漫过眼角,像春冰乍裂,像朝霞破晓,眉目间流转的光华,竟比院内枝头盛开的众花还要明艳几分。
虞知端着茶盘从廊下转过来,正撞见这一笑,不由得愣在原地,手里的茶盘差点没端稳。
她从未见自家娘子这般笑过——那不是在外人面前端着的得体微笑,而是一种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欢喜。
“娘子……”虞知小声唤了一句。
秦令仪回过头来,眼中有光,亮得惊人。
她伸手接过虞知手中的茶盘,轻轻放在廊下的石栏上,然后握住虞知的手,低声道:“虞知,我们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