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的日头格外长,酉时都过了大半,天色仍敞亮,白日里蓄下的暑气没有半点消散的样子,蒸的殿角的铜鹤都透着温热。
廊庑间偶有微风拂过,也只是将燥热又拨动了几分。
皇后孟氏侧靠在东窗下的湘竹簟上,腹部已隆起很高,将一袭轻罗撑得满满当当。
两名宫人一左一右,手里摇着团扇,拂出微风,勉强驱赶着周遭的闷热。
突然,殿外传来梁从政的声音:“官家驾到。”
孟氏撑着簟子便要起身,赵煦已跨进殿来,紧走两步,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不必起来。”
他在一旁坐下,见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鬓发微湿,贴在颊侧。
“今日如何?”
“还好,就是闹了好几回。”孟氏将手放在腹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藏着溺爱。
赵煦把手也轻轻覆上去。
等了片刻,腹中没有丝毫动静。
“这会儿倒安静了。”赵煦笑道。
“怕他父亲。”孟氏也笑。
赵煦又笑了笑,那只手覆在腹上,感受着妻子腹中微弱生命的脉动。
再过半个月,他的第一个子嗣便要诞下了。
所以这几日,不管政事多繁忙,他都会雷打不动地来延福宫陪上一个时辰。
这时,小宫女以轻端上两盏紫苏饮子,搁在黑漆小几上。
“这殿里还不让放冰鉴,皇后受累了。”才坐了一会儿,赵煦便感觉闷热难耐,脊背上隐隐沁出汗意。
太医院诊断皇后体寒,特意叮嘱不可贪凉,孟氏也是极端,怕寒气伤了孩子,干脆连冰鉴都不让放。
整座延福宫,便只能靠几柄团扇和窗间偶尔漏进来的一缕风熬过这漫漫暑日。
“官家觉得热,臣妾陪你去后苑走走?”孟氏说着,缓缓撑起身子。
赵煦连忙伸手搀扶,道:“还是算了,这一动,又是一身汗。”
“臣妾听明兰说过,越是临盆,越要多走动。”孟氏固执地站起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赵煦臂弯里,“整日躺着坐着,反倒不好生养。”
赵煦听她提起盛明兰,便也不再反对,毕竟盛氏是过来人,经验还是有的。
他搀着妻子,一脚跨出殿门,暑气裹着晚霞一同扑面而来。
“说起盛氏……”他边走边道,“怀松他们怕是赶不及回来了。”
“皇后觉得,届时要不要请孙硕人前来候着?”
孙清歌的医术,在苏轼之妻王氏之后,再一次得到一众达官显贵的认可。
王氏那场凶险,连太医院张院正都束手无策,硬是被孙清歌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
消息传开,满京勋贵无不对这位“孙硕人”另眼相看。
“孙硕人医者仁心,若能来,自然最好不过。”孟氏抚着肚子,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只是孙硕人亦是身怀六甲,与臣妾月份相差不过两个来月。这中间若出些纰漏,怕是不好与魏国公交代。”
“交代?交代什么?”两人跨出延福宫,赵煦的声音生硬起来,“她身怀六甲能为苏轼家眷奔波,难不成还能弃皇后不顾?”
“徐怀松若敢言语,朕要他好看。”
“此事就这么定了,朕明日便下旨。”
孟氏见官家坚持,便也不再争辩,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话题转开:“今日母亲与允执前来探视,与臣妾提及祖母家事。”
孟皇后口中的母亲,乃是赵煦生母朱太妃。
而允执,则是其嫡妹德国长公主。
赵煦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很反感后宫参政,哪怕是亲母,亦不例外。
当年祖母垂帘的影子还烙在他心里,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分薄他的权柄。
“母妃听闻,章相依旧抓着祖母之事不肯善罢甘休,便想着让臣妾来与官家说道说道。”孟氏说得很坦然。
她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会引来官家厌恶,可没法子,婆婆把话说白了,这话她不得不传。
“母亲让你传什么话?”赵煦听懂了孟氏的言外之意,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了些。
他喜欢的就是孟氏这份坦诚——不遮不掩,该传的话传,该说的立场说,剩下的事交给他定夺。
“母亲说,祖母之事,乃是我天家私事,不该让外臣置喙。章相公拿祖母做文章,已是僭越。如今又迁怒高氏后辈,更是不该。此例一开,今后我大宋后宫体面何在?后世皇后、太后,谁还敢有娘家?”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后苑。
后苑属大内御苑,供帝后日常游赏、植花养木、收藏珍果及小型娱乐。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熔金,池沼里的水映着霞光,假山亭榭的轮廓在暮色中柔和了许多。
赵煦没有接皇后的话语,而是示意对方去亭榭歇息一会儿。
待二人坐定,凉风从水面拂来,驱散了几分暑热,赵煦这才缓缓开口:“皇后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赵煦其实也很反感章惇攻击祖母。
在他看来,不论多大的深仇大恨,随着祖母薨逝,都该散了。
章惇联合李清臣等人请求对司马光发冢斫棺,又要夺祖母宣仁太后尊号,废为庶人。
真的过了。
这两项被否了之后,他又将矛头转向高家,御史的弹劾奏疏近日一道接一道。
高家曾经那些贪赃枉法之事被刨了个干净,有的确有其事,有的则是子虚乌有。
赵煦知道这是章惇等人对刺杀之事的报复,凤仪卫之前在祖母手中,祖母不在了,他们就迁怒高家。
所以对这些弹劾,他都不置理会,打算冷处理。
没曾想这件事惊动了母亲。
想想也对……这事往小了说,是针对祖母;往大了说,就是在针对整个大内后宫。
毕竟哪个皇后、太后没有自己的娘家?
人死了,你们把账算在她们娘家头上,这不欺负人么?
合着你们不敢将这些账往赵氏头上算,反而算在她们这些女人家身上,任谁也不愿吃这个亏。
“皇后以为,这事该如何处置?”赵煦接过梁从政递上的团扇,为孟氏轻轻扇着,“此事涉及后宫,皇后可大胆直言。”
孟氏先是不动声色地拿过赵煦手中团扇,反过来替他扇着,然后才缓缓说道:“臣妾觉得母后之言不无道理。”
“此例,不可开。”
“若陛下觉得不便,臣妾亦可僭越一回,责诫外臣一番。”
“哈哈!”赵煦听后,忽然笑了出来,眉宇间带着几分真切的欣喜,“以僭越对僭越,皇后这招有些意思!”
可他的笑意随即敛去些许,话锋一转:“不过……高鹄在担任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使期间,确有不法之事。”
“他当初能逃过怀松禁军清算那一劫,还是因为被朕贬为广济军节度观察留后。”
“皇后为祖母斥责章惇,合情合理,是孝道;可若为了高鹄,怕是会引来非议。”
赵煦心里其实也挺矛盾。
章惇等人否定元祐更化、清算旧党,在他的计划之内,也符合他心中的朝局规划。
可这账,他并不想牵扯祖母。
人死如灯灭,他心中对那位祖母早就释然了。
孟氏其实也就是用言语表明立场,真要让她做,她也不敢。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眼前这位官家对权柄的珍视。
“皇后……”赵煦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上,“你说,将此事交予怀松如何?”
对付章惇,眼下最好的人选绝对是徐怀松。
这朝堂,也只有徐怀松不惧章惇手上的权势。
“当初祖母千方百计打压魏国公,”孟氏微微蹙眉,“魏国公怕是不愿插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