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赵煦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算计,“正常情况下,怀松确实不会出手,说不定还会落井下石。”
他转过头看向孟氏,眼中带着一丝揶揄:“可怀松有个弱点——护短。”
“特别是身边人,那更是不讲道理。”
“为了身边人,他能把天捅个窟窿。”
“身边人?”孟氏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身边人。”赵煦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随即远远地对梁从政招了招手。
“陛下。”梁从政快步近前,躬身而立。
“前日宋用臣核查高鹄之时,是不是提过高家有一女,待字闺中?”赵煦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梁从政稍一思索,笃定道:“是,高观察有一女,名唤高慧,尚未许配人家。”
“去查一下年龄是否合适。”赵煦手指轻轻叩着石桌边缘,“若合适,朕正好答应过怀松要恩赐美人。”
当日杯酒释兵权,他许徐行王爵、美色、财富,无不应允,正好借此机会兑现承诺。
梁从政应下,缓缓退出。
孟氏明白官家的意思,一旦高慧被赐下,高氏面临的危机自然就转到了徐行肩上。
他堂堂魏国公,若是连自己妾室的娘家都保不住,传出去便是天大的笑话,不仅朝臣轻视,连他自己也过不去这个坎。
她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道:“官家将高氏之女赐予魏国公为妾,是不是……过了?”
“都自身难保了,还讲究什么门当户对?”赵煦语声冷淡,略带不屑,“难道要等冲入教坊司,才愿意做人妾室?”
“这事就这么定了。正好怀松不在,找个体面的日子送去徐府便是。”
“再说……怀松日后是要封王的,她们这些妾室自然也水涨船高。”
“到时再封个命妇虚衔,体现恩宠就是。”
孟氏转过头,没再争论。
因为她明白,在官家和达官显贵眼中,女子之身终究不过是一道筹码而已。
所谓的门当户对,也只是保障筹码价值的说辞。
“陛下!”
梁从政突然去而复返,步履比方才急切了些许。
赵煦转过头:“怎么了?”
“宋押班有急事禀报,正在苑外候着。”
赵煦看了眼天色,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暮色四合,池沼边的灯烛正在一盏盏点亮。
“陛下有要事便去忙吧。”孟氏温声道,“臣妾坐一会儿,便自己回去。”
赵煦看了她一眼,吩咐道:“天色马上暗下来了,皇后也回去吧,免得受了蚊虫叮咬。”
“梁从政,送皇后回宫。”吩咐完,他又宽慰了皇后几句,说处理完政务再去延福宫看她,才起身离去。
后苑入口,宋用臣正焦躁地踱步。
见陛下出来,他连忙迎上。
“陛下!”宋用臣拱手。
“路上说。”赵煦挥了挥手,径直向前走去。
宋用臣赶紧跟上,低声道:“陛下,雷敬派人捎来了一封信。”
“嗯?”赵煦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雷敬基本每日都有书信往来,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皇城司指挥使于忠全呈上信时特意叮嘱,说此事紧急,事关重大,需请陛下定夺。”宋用臣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赵煦看了眼天色,这地方不合适细看,当即加快了脚步,往垂拱殿而去。
来到垂拱殿,等小黄门重新燃起灯火,赵煦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凑到灯下细看。
才看到一半,他的眉头就紧紧蹙了起来。
信件内容分作几道。
先是关于铸币一案的线索,涉及矿场、经手人的名姓;再是关于徐行遇刺一案的调查进展。
而真正让赵煦蹙眉的,是信件最后提到的那段“徐行要捉拿“王存”前往扬州”,以及末尾那个单独成行的“岐”字。
这个“岐”字是什么意思,他心里一清二楚。
赵煦沉默良久,才将信件抛向宋用臣:“宋卿,你也看看吧。”
宋用臣小心翼翼地弯腰拾起地上的纸张,就着烛火逐字逐句看下去。
当他的目光落到最后那个“岐”字时,手指不自觉地抖了抖。
“陛下……”他低下头,不敢去看赵煦。
“你来说说,这王存该如何处置?”赵煦冷声问道。
“小人不敢说!”宋用臣直接拒绝。
“你也是老人了,有些事,定然心知肚明……朕恕你无罪,尽管说。”
“此事可能涉及岐王,”宋用臣声音发紧,额头沁出细密的汗,“需陛下定夺,小人实在不敢妄言。”
他如何敢说?
这岐王可不是寻常亲王,乃是陛下皇叔,太皇太后嫡子。
当初先帝病重时,这位还对皇位表现出过觊觎之心。
其频繁出入宫禁,甚至有一次直接闯入寝殿,意图不明。
若非宰相王珪等人及时发现其用心,以“防止宫变”为由请太皇太后下旨,规定两位亲王未经宣召不得随意进入神宗寝殿,这皇位最后落到谁头上,还真难说。
至于雷敬为何从一个王存就敢牵连岐王……
那是因为王存曾担任岐王府翊善。
先帝病重之时,王存正在开封知府任上,他暗中投效岐王,更在私议中隐晦提及“皇子年幼,与朝事无益,该效仿太祖、仁宗,兄终弟及”。
亦是因为此事,这位旧党大臣惹来了新旧两党的集体讨伐。
元祐初年,他与蔡确几乎是同时被贬出京。
在宋用臣看来,陛下亲政后将王存召回朝堂,又弃之如敝履,未必没有敲打岐王的意图。
“皇叔……”赵煦一下一下敲打着御案边缘,那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明白,雷敬的推测不无道理。
私铸钱币这种事,他那皇叔还真做得出来,也敢做。
与另一位皇叔的极度谦恭不同,这位的生活风格完全是另一种路数,他喜好声色,蓄养歌伎,生活奢侈,常有违法度之举,更是时常被御史弹劾行为不检。
这般品性,做出什么事来,都不意外。
“宋用臣,”赵煦忽然开口,“你说,这事要是让怀松处理,最终会如何?”
宋用臣见今日是躲不过了,只得硬着头皮道:“若只是私铸之事,想来魏国公对天家必有敬畏之心。”
“若还牵扯袭杀之事呢?”
宋用臣低下脑袋,闭口不言。
赵煦似是知道他的意思,冷冷道:“哼……徐怀松若是知道朕这皇叔是背后主谋,怕不是要把这汴京给掀翻了。”
他心里明白,以徐怀松的为人,别说是一个王爷,就是他这个皇帝,若是对其下死手,那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怕是转瞬之间,西北之地就会再起烽烟。
如今摆在赵煦面前的两条路……
其一,是雷敬将王存抓去扬州,他可以借徐行之手,除去这位皇叔。
其二,是让宋用臣先抓王存,将始末审明白后,抓小放大,把岐王摘出去。
至于王存,只需在押往扬州的途中灭口就行。
到时候徐行即便要深究,也是死无对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