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宜坊为汴京第一坊，坊内宗室聚居，显贵云集。
而要说这咸宜坊中最显赫之府邸，那必定是岐王府了。
说起这座王府，还有一段旧事。
当初神宗皇帝在时，对这位胞弟极为优容，不仅赐了这处毗邻宫城的宝地，还特许其逾制扩建，规模比寻常亲王府邸大了将近一倍。
王府正门五间七架，覆着碧色琉璃瓦，门楣上悬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门前两尊石狮子的须弥座都比别家高出一截。
有好事者做过比较，汴京城里除了宫城之外，就数岐王府最是气派。
但真正让人瞠目的，还在府墙之内。
王府西侧引活水入府，凿了一座九曲流觞池，沿岸遍植奇花异木。
府中养着两支乐班，一队专工雅乐，一队专习燕乐，加起来不下六十人。歌伎舞姬更是数以百计，个个都是从各州县精挑细选而来的绝色。岐王甚至还命人在府中建了一座“百戏楼”，专供歌伎排演。
那楼中铺设的氍毹，是波斯商人从西域贩来的织金毯，一块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至于日常用度，更是奢靡到了骨子里。
岐王好沉香，府中但凡有香炉的地方，烧的皆是上品占城沉香，一日燃香所费，不下百贯。
他饮酒只饮西夏进贡的蒲萄酒，连寻常的御酒都入不得口。
在外人看来，这位王爷的生活可谓是神仙日子。
可惜，赵颢却并不这么想……
酉时将尽，天色已暗了下来，百戏楼里灯火通明，四壁上嵌着十六盏鎏金烛台，密密匝匝点了上百支蜡烛，将整座楼映得如同白昼。
楼中丝竹声缠绵婉转，夹杂着女子清脆的笑声，一阵一阵飘出窗外，落入夜色里。
赵颢半倚在紫檀木的卧榻上，身上只穿了件宽松的绛色纱袍，腰间系着一根白玉带，带钩上镶的那块羊脂玉，成色比宫中御用的也不差什么。
他面前摆着一张螺钿嵌花梨木的长几，几上琳琅满目地铺陈着各色珍馐——冰镇鲥鱼、蜜渍樱桃、酥炸鹌鹑、蟹黄蒸饺，零零散散不下二十道菜，有些菜甚至还没动过几筷子，眼看着就是要撤下去换新的了。
一名身着藕荷色轻纱的歌伎正坐在他膝侧，纤纤玉手捧着一盏蒲萄酒，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
岐王低头呷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些许，顺着下颌淌到纱袍上。
那歌伎连忙掏出帕子替他擦拭，岐王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含糊不清地笑道：“美人这般擦拭，多费手绢……不如……他目光看向女子的樱桃小口。”
那歌伎娇笑着顺势靠进他怀里，柔声道：“殿下今日兴致这样好，可是有什么喜事？”
岐王捏了捏她的下巴，目光迷离地扫过楼中那些翩翩起舞的舞姬，懒洋洋道：“搂着你，本王的兴致日日高昂。”
说话间，他挥了挥手，示意乐班换一支曲子。
丝竹声陡然一转，从方才的缠绵悱恻变为急促明快，几名身着异域装束的舞姬踏着节奏涌入厅中，手腕脚踝上的银铃叮当作响。
岐王眯起眼睛看着，手指在女子云鬓之上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脸上的神情却渐渐沉了下去。
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满楼的歌舞升平，这些数不尽的珍馐美酒，这些任他予取予求的美人……
他什么都有了，唯独那一样，他这辈子都碰不着。
那金碧辉煌的大庆殿，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永远都不可能属于他。
他只能窝在这座王府里，日日饮宴，夜夜笙歌，来掩埋自己曾经的野望。
想到这里，他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再倒！”
一旁侍女连忙又斟满一盏。
就在这时，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岐王府的管事太监小跑着进来，在岐王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赵颢眉头微皱，但很快便松开了。
他朝乐班挥了挥手，丝竹声戛然而止。
那些舞姬歌伎十分乖觉，立刻退到了一旁，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多时，一位弱冠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岐王之子、邺国公赵孝骞。
他头上戴着玉冠，身穿一袭宝蓝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金带，若非他此刻面色惶急，倒也算得上一表人才。
赵孝骞一进门，目光扫过满楼的歌伎舞姬，又看了看斜倚在榻上的父亲，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父亲！”赵孝骞走上前去，压低声音道，“您还在这儿饮酒呢？”
赵颢抬眼看了看儿子，有些不耐烦地放下酒盏：“怎么，本王饮酒也要你管了？”
“儿子不敢。”赵孝骞深吸一口气，挥手屏退了左右的歌伎，待人退远了，他才凑近一步，低声道，“父亲，宫里来人了。”
“哦？”岐王挑了挑眉，“哪个宫的？”
“梁从政亲自来的。”
听到“梁从政”三个字，岐王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梁从政深更半夜亲自登门，自然不会是什么小事。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将盏中残酒仰头饮尽，咂了咂嘴道：“哦？他说什么了？”
“陛下召父亲入宫。”赵孝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现在就去。”
赵颢的目光终于定了一定。
他抬眼看了看楼外——天色已经黑透了。
这个时辰，皇帝突然召见……
他缓缓直起身子，将手中的酒盏搁到几上，盏底磕在螺钿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这寂静的楼中显得格外响亮。
赵孝骞被这声响惊得心头一跳，忍不住又道：“父亲……不会是出事了吧？”
赵颢转过头，见他满脸忧色，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嗤笑一声，也不知是醉意上头还是当真不屑，身子往后一靠，重新歪回榻上，懒洋洋地说道：“出事？出事了又能如何？”
赵孝骞一愣。
赵颢伸手又去摸酒盏，摸了个空，便不耐烦地在几上拍了两下，示意身后侍女上前斟酒。
那侍女战战兢兢地上前，替他斟满一盏，又飞快退了下去。
“大哥家……”岐王端起酒盏，在手中慢慢转着，目光跟着那盏中晃动的酒液，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大哥家拿了皇位，难道本王铸造些银钱花花还不行么？”
这话一出，赵孝骞吓得脸都白了。
他连忙环顾四周，见楼中只剩下几个贴身伺候的心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快步上前，一把按住父亲的手腕，压低声音急道：“父亲！慎言！”
赵颢甩开他的手，将盏中酒一口闷下，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也不擦，就那么斜倚在榻上，眼神迷离地望着头顶那些明晃晃的烛火，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愤懑的笑。
“大哥在位的时候，咱们要什么没有？他……”岐王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待我这个弟弟，从不曾亏待过。”
“可如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