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黄口小儿!”
他忽然拔高了嗓门,随即又猛地低落下去,“难不成,还敢杀我这个叔叔不成?”
赵孝骞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知道父亲心里的那根刺。
从先帝驾崩、太皇太后立了新君之后,这根刺日日都在折磨着父亲。
熙宁八年,那一年他正好出生,而先帝第五子赵僩恰巧夭折。
先帝接连夭折五子,悲痛欲绝,酒后与父亲坦言,若时运不济,便将皇位传至他这皇弟名下。
正是这一句话后,父亲对那位置便有了念想。
可惜,后来赵煦却并未如他前面五位哥哥一般早夭,加上祖母力挺赵煦,频频打压父亲。
自此之后,父亲开始一蹶不振。
直到……去岁那位魏国公将西夏覆灭、祖母去世……这皇位算是与他家再无干系了。
“慎言……慎言!”赵孝骞急的恨不得上前用手捂住父亲的嘴脸。
有些话,放在心里是一回事,说出口就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今夜,究竟是吉是凶还不好说,却在这里借着酒劲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传出去半个字,别说爵位俸禄,就是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得两说。
“父亲……”赵孝骞稳了稳心神,换了一副更软的语气,重新凑上前去,“儿子知道您心里不痛快。”
“只是今夜实在不同寻常。”
“父亲还是先去换了衣裳,入宫面圣,看看究竟是什么事。”
“若当真是为了……那些事……”他顿了顿,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咱还得另做打算。”
赵颢听儿子这么一说,沉默了半晌,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着,将他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
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可是眼角的皱纹却比同龄人深得多。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从榻上坐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绛色纱袍,见襟口沾着酒渍以及胭脂,凌乱不堪。
“更衣。”他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
赵孝骞如蒙大赦,连忙朝门外喊道:“来人!伺候父亲更衣!”
赵颢站起身,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赵孝骞赶忙上前搀扶,他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站在原地定了定神,忽然回过头,看着满楼的鎏金烛台、满桌的珍馐美酒、满堂的绝色佳人,目光复杂。
这些东西,就是他全部的人生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这回的笑里没有了方才的狂妄,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赵颢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淡淡道:“放心,他要做千古一帝,不会杀我这个叔叔的。”
“让为父看看,这侄子深夜召见,究竟要做什么。”
说罢,他甩开袖子,大步朝楼外走去。
赵孝骞站在楼中,望着父亲那微微有些摇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一颗心却悬得更高了。
自陛下亲政之后,只有祖母去世之时,才得以进宫悼念,这深夜相招,怕不是什么好事。
…………
“陛下,岐王到了。”
资善堂内,赵煦正矗立在一幅《堂前紫荆图》前。
画中紫荆枝繁叶茂,花团锦簇,他凝目望着那满树繁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梁从政的禀报,才缓缓回过神来。
“请二叔进来。”赵煦转过身,面向门口。
赵颢在梁从政的引领下缓步走了进来。
入内后,他并未立刻去瞧赵煦,而是缓缓环视了一圈资善堂——这地方他太久没有踏足了。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梁柱、窗棂,最后才落在这位侄子身上。
“官家。”赵颢躬身行礼。
赵煦朝梁从政挥了挥手,目光在赵颢身上停了停,又随意扫过堂中的座席,忽然问道:“二叔可还记得,当初父皇坐在何处?”
赵颢一怔,不解地看向侄子,终究还是抬手指了指堂前第一排居中位置:“先帝自然是正位。”
资善堂本是真宗为太子修建的学堂,后来便成了历代皇子与年幼皇帝读书的固定场所。
赵煦当年也曾在这里听过课,自然知道储君该坐在哪里。
他这是明知故问罢了。
“那皇叔又坐在何处?”
“先帝之左。”赵颢似是被勾起了久远的回忆,鬼使神差地走了几步,竟当真在那位置上坐了下来。
赵煦见了,也不恼,转而在居中位置上落座。
叔侄二人就这么坐在资善堂内,谁也不语。
赵煦盯着空荡荡的讲台,目光沉静;赵颢则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一道旧刻痕。
那刻痕是他年少时偷偷划上去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在。
半晌,赵颢缓缓回过神来,沉声道:“官家深夜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赵煦依旧望着空无一人的讲台,淡淡说道:“侄儿听说,当初皇爷爷为皇叔亲点了两位翊善,皆是当时大儒……一为王存,一为沈季长。”
王府翊善,名为教导亲王,实则是幕僚长与高级参谋,掌出谋划策、起草文书之责。
赵颢心里咯噔一下,缓缓垂下头去,强作镇定:“是。”
“今日我读到父皇实录,其中提及,拗相公早年曾与沈季长一道求学于铜陵,后来更与拗相公积了姻亲。”赵煦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话家常。
赵颢越听越糊涂,不知道这位侄儿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沈季长已经死了多少年了,提一个死人又有何用?
“拗相公的新法,亦有不少出自沈季长之手。如此大才,可惜了。”赵煦忽然嗤笑一声,站起身来,缓步朝那副画走去。
赵颢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盯着赵煦的背影,朗声追问:“官家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何必左顾而言他?”
沈季长确实是大才。
可惜……坐上皇位的是大哥。
从那一刻起,便注定了沈季长的仕途必定坎坷。
元祐二年,沈季长被太学生虞蕃检举科举不公而遭罢免。
但事情的真相,从来不是什么科举舞弊。
那不过是母后敲打他的牺牲品罢了。
先贬王存,再贬沈季长,将他身边之人一个个逐出京城,末了,连他屡次请求出居外藩的奏疏也一概驳回,将他牢牢困在眼皮子底下。
这一切,说到底,不过是因为眼前侄子的皇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