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缓步走到那幅《堂前紫荆图》前,负手而立,凝神注视着画中那三个在树下嬉闹的幼童。
画是好画。
紫荆树枝繁叶茂,花开得密密匝匝,像是要把整棵树都烧起来似的。
树下三个孩子,一个伏在石桌上临帖,另外两个在一旁追逐嬉戏,神态鲜活,稚气可掬。
落笔之人显然用了心思,连孩童衣角的褶皱、树上花瓣的脉络都勾勒得一丝不苟。
赵煦看了许久,忽然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二叔最近,与王存可有来往?”
来了。
赵颢心中那根弦骤然绷紧,他就知道,一个沈季长,绝值不得这位侄子深夜召见。拐了这么大一个弯,终究还是要落到王存身上。
而王存身上有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抬起眼皮,望着赵煦的背影,镇定道:“偶有交流,不过讨教些书法绘画罢了。”
“只是讨教书法、绘画?”赵煦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回过身去,“父皇常说,二叔、四叔皆长于书法绘画之道。”
“二叔不妨来瞧瞧……侄儿面前这幅,画得如何?”
赵颢完全跟不上这位侄子的节奏。方才还在敲打王存的事,转瞬之间,又将话头转到了书画上。
他心中狐疑,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
甚至,隐隐有些庆幸——巴不得这个话题就这么绕过去,再也不要提起。
赵颢缓缓起身,整了整袍袖,走到赵煦身旁站定。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画幅上的紫荆花,又顺着枝干往下,落在树下的三个孩童身上。
画是不错,但也没什么稀奇。
他正想着该如何敷衍几句,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画角的落款,整个人却猛地僵住了。
那落款上,赫然写着两个字——仲恪。
他初名仲乱,而仲恪——正是他那已经故去的四弟赵頵。
“二叔可知,这幅画是何时挂在这资善堂内的?”赵煦后退了一步,将位置让给赵颢,好让他看得更真切些,“又是何人所挂?”
赵颢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缓缓移到一旁的小字上。
那字迹端正秀雅,是四弟的手笔无疑。
“丙寅年赠娘亲艾服寿辰,长寿安康。”
丙寅年。
赵颢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元祐元年。
“二叔。”赵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复先前热络,“当年……四叔用这幅画,救了你一命。”
赵颢却宛若未闻,只是垂下眼睫,盯着那行小字,不做应声。
资善堂里安静极了,烛火在灯罩里跳动,将叔侄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煦退后三步,在讲台边的圈椅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赵颢的背影。
元祐初年。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赵颢自然心知肚明。
那时他鬼迷心窍,惦念着大哥座下的皇位,竟想借着王存开封府尹的权势,趁神宗驾崩、新君年幼之际,铤而走险。
可惜,计划尚在商议,府中的奸细便已将消息一五一十捅到了母亲耳中。
那一夜,恰是母亲生辰。
他被唤入宫中。
初春的雪尚未化尽,他在母亲宫前的青石板上跪了整整一夜,雪水浸透衣袍,寒气从膝盖骨缝里钻进去,一寸一寸往上爬,直冻得他浑身僵硬、嘴唇发紫。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场春雪里,死在母亲生辰的那个夜晚。
万幸……天亮时分,母亲身边的宫人出来传话“遣回王府,禁足一年”。
赵煦再度开口说道:“那夜,侄儿亲眼见四叔捧着这幅画来为祖母祝贺。正是这紫荆树,浇灭了祖母心中怒气,打消了将你送往宗人府的念头。”
那时,赵煦尚在祖母膝下。
父亲薨逝未久,祖母不愿大张旗鼓庆贺生辰,便只带着他们几个小的,在宫中简简单单聚一聚。
他那时还小,贪玩,趁人不注意溜出去玩耍。经过偏殿时,他听见里头有人低声禀报……昌王密谋篡位。
那一夜,若非四叔赵頵捧着这幅画入宫求情,祖母心中那口气,怕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以她当时的怒意,怕是会将二叔废为庶人、押送宗人府幽禁。
“田家紫荆……”赵颢望着画上的紫荆花,嘴唇翕动半晌,终于低哑地吐出几个字,“四弟……用心良苦。”
他当然知道田家紫荆的典故。
相传,京兆田真兄弟三人共议分家,家产均分已毕,唯堂前一株紫荆树,兄弟三人商议将其破为三片。
翌日欲砍,那树竟一夜枯死,状如火烧。田真见之,大为惊骇,对两个弟弟说:“树木同株,闻将分斫,故而憔悴。是人不如木也。”言罢悲不自胜,不复解树。
那树竟应声荣茂,兄弟相感,遂和睦如初。
四弟画这紫荆,意思再明白不过——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同气连枝,岂能相煎?
可画终究只是画。
田家的紫荆枯而复荣,他们赵家的紫荆,却怕是没有再荣的那一日了。
“兄友弟恭。”赵煦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狼毫,在砚台上蘸了蘸墨,铺开一张素纸,缓缓写下田氏三兄弟的名字。
他的字一笔一划,端正如刻,“侄儿想问二叔一句话——父皇对二叔与四叔,可称得上一个‘友’字?”
赵颢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大哥对我与四弟,恩宠有加、照拂备至。”
大哥待他,确是没有半分可挑剔的。
年少时在此读书,他与四弟分坐两侧,每每答不出来先生考教,大哥会趁着先生不注意提醒他们。
后来大哥当了太子,又当了皇帝,待他依旧照拂,知道自己与四弟喜好书画,便搜罗名帖真迹;知道他爱听曲子,便把宫中最好的乐师派到岐王府上。
这样的兄长,无可挑剔。
赵煦放下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赵颢。
“祖母评四叔谦逊恭良。”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不知二叔以为……自己待父皇与侄儿,可有‘恭’字?”
赵颢沉默了。
恭?
曾经或许有过吧,只是不知何时便没有了。
大概是从他开始惦念着大哥的皇位,惦念着侄子的江山开始便没有了。
自那之后,他甚至对那个偏心的母亲,也泛着恨意……恨她不肯支持自己,恨她把皇位给了黄口稚子。
“二叔,祖母临终前依旧惦念着你,传话来,要我不善待二叔,”赵煦站起身来,一步步向着眼前这位愚不可及的叔叔走去,“祖母是怕我清算二叔的旧账。”
“赵煦!”
赵颢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如困兽一般死死盯住赵煦。
他的声音却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怒,是怨,“你不用拿母后来压我。”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也就是个白眼狼。”
“什么母后临终交代……你囚禁母后的事,瞒得住天下百姓,难道你以为瞒得过这满朝文武,瞒得过我?”
赵颢像是被触及了最深处的那根逆鳞,整个人都变得疯狂起来。
他的眼睛泛着血丝,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
他伸出手,指着赵煦,“狼子野心!你也一样的狼子野心,为了权势,发动宫变,将一手将你拉扯长大的祖母囚禁至死!”
“你有什么资格借母亲的名义来教训我?”
赵煦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位状若疯癫的二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朕……”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快便稳了下来,“自朕亲政以来——灭西夏,驱辽寇,收燕云旧地,绍父王之志。岐王以为,朕做错了?”
“对外,朕将我大宋疆域向西扩了三千余里,使辽国割地祈和;对内,朕严惩贪官污吏,肃清吏治,修缮河道,赈救灾民。”
“岐王以为——朕亲政,错了?”
赵颢被问得一噎,嘴唇动了动,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但他脸上的愤恨丝毫不减,反而因为被堵住了口,憋得更深了。
赵煦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边浮起一丝轻蔑的冷笑。
他再度一步步逼近,靴底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叔侄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直到相距不过三寸,赵煦才停下脚步。
他比赵颢高出半个头,俯视着这位二叔,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居高临下的怜悯。
“岐王,你可知……为何太皇太后想过与吕大防那些人做交易,也从未想过向你求助。”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赵颢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因为在她眼中,你就是个废物。她深知,这大宋江山若是交到你手中——眨眼间,便会被你挥霍了。”
赵颢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连呼吸都忘了。
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瞪着赵煦,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废物。
母亲是这样看他的?
她宁可与外人做交易,也不肯向自己的亲生儿子求助。
她宁可把江山交给这个囚禁她的孙子,也不肯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