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在她心里,究竟算什么?
至此,叔侄二人之间那层遮羞布,此刻算是彻底撕碎了。
赵煦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讲台,背对着赵颢,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淡漠,“王存已被皇城司带往扬州。”
“岐王,你该想想……如何面对徐怀松的清算。”
他心里原本是想保下这位二叔的,墙上挂的那幅画,便是他给二叔的台阶。
只要对方服个软、认个错,看在祖母临终遗言的份上,他真不想对这位二叔下死手。
可惜,他这位二叔当真是分不清局势,也当真是……愚不可及。
“清算?”
赵颢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畏惧,反倒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痛快。
他甩了甩袖子,转身走回方才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抬起下巴,望着赵煦,脸上挂着挑衅的笑,“你要清算本王,直言便是,何必借外臣之手?若无你的指使,难道徐行还敢对本王下手不成?”
他翘起腿,语气愈发不屑:“我今日就坐在这里,要杀要剐,你看着办。”
“这日子本就过得如同行尸走肉,死了倒好,一了百了。”他仰起头,望着资善堂高高的房梁,烛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竟照出一丝诡异笑意来,“等到了地下,我倒要好好和大哥唠一唠——他生的好儿子,囚禁亲祖母,弑杀嫡亲叔父。”
“我要问问大哥,这混账儿子,到底是怎么教出来的。”
赵颢此刻酒已醒了大半,他知道赵煦在说什么,知道王存的事已经兜不住了。
可那又如何?
他不想辩驳,也懒得辩驳。
钱不够花了,铸些银钱花花,怎么了?
若大哥还在位,这算什么事?
一顿酒,一句笑骂,也就过去了。
顶破天骂他一句“败家子”,再罚他半年俸禄,这事便翻了篇。
可到了这个小崽子这里,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还拿着母后来压他。
这气,他受不了。
他是皇叔,是先帝嫡亲的弟弟,是太皇太后的亲生儿子。
赵煦敢动他?
赵家从开国至今,从没有过兄弟相残的先例。
太祖对柴氏尚存仁念,太宗虽然手段狠辣,却也不敢公开戕害宗室。
赵煦若真敢杀他,那便是头一个对亲叔叔动手的赵家天子——这等名声,史书上能写得多难听,赵颢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他不怕。
他当真不怕。
他赌赵煦没有这个胆子。
“你——”赵煦听了这般混账话,怒极反笑。
他点着头,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
“赵煦,你也别太得意。”赵颢伸手轻轻拂过桌面那道刻痕,指尖摩挲着那道凹陷,语气不屑,“你斩杀吕大防那些老臣,有违祖宗之法;又任用徐怀松大肆清洗江南士绅。”
“你这名声,好不到哪里去。”
“想做秦皇汉武?”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始皇之功何等伟哉?不过是杀了几个臭方士,就被骂了一千余年的暴君。”
“你和徐怀松、章惇这些人,得罪了多少笔杆子?”
“你们都不会有好名声的。”
“什么灭西夏,什么辽国祈和,不过青史一笔。”
“倒是你们这些‘残暴’行径,那些读书人会一字一句、大书特书,替你记上一千年。”
“来人!”
赵煦似乎也被说中了痛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资善堂中回荡开去,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门外甲胄声动,天武卫应声而入。
“不用叫,本王自己走。”赵颢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上的褶皱,迈步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竟还回过头来,看着赵煦,面上挂着一丝讥诮的冷笑,“你说……是宗人府?还是大理寺?或是那皇城司诏狱?”
他这话问得漫不经心,像是在挑馆子吃饭,而不是在给自己挑牢房。
“陛下!”天武卫看了看赵颢,又看了看赵煦,等候旨意。
赵煦指着赵颢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音命令道:“将岐王遣送回府。”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自今日起,封锁岐王府,任何人不得出入。”
“领命!”
天武卫上前一步,便要押解赵颢往外走。
“等等。”赵煦忽然出声。
天武卫停下脚步,赵颢也被押着转过身来。赵煦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了一句。
“岐王,你为何要袭杀徐怀松?”
铸钱的事,他能理解。
银子不够花,岐王府的开销又是出了名的奢侈无度,打那私铸钱币的主意,虽然胆大包天,但终归有个利益驱动摆在那里。
可是袭杀徐怀松,这是为什么?
两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犯得着下这般死手?
赵颢被天武卫反剪着双手,挣了两下没挣动,索性放弃了挣扎。
他偏过头,嘴角噙着一丝古怪的笑,看着赵煦。
“为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可笑的东西。
忽然,他喉咙含着恨意笑道:“若没有你与徐怀松,母亲如何会郁郁而终?”
赵煦凝视着他,眉头微蹙,显然不信。
“就这?”
赵颢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当然不止于此。
他真正恨的,是徐行稳住了赵煦的皇位。
若没有灭夏之战,或是大宋在那场宋夏之战中败了——彼时母亲尚在人世,旧党老臣尚未被清洗殆尽,朝廷上下必定人心浮动。
那时候,他未必没有将赵煦拉下马来,在母亲的庇护下登上大宝的机会。
他甚至想过,去年辽国南侵,铁骑直逼开封城下,若是辽人攻破开封,将赵煦掳走,大宋需要一个新皇帝——谁来坐这个皇位?
赵煦那几个弟弟,要么身有隐疾,要么尚且年幼。
在这国难当头之际,文武百官绝不会去拥立一个黄口小儿。
放眼宗室,有资格、有资历、有名分的,只有他。
可徐怀松赢了,辽人退了。
赵煦的位置,如今固若金汤,徐行有七成因果。
所以他想到借他人之手,将徐行杀了。
只是这些话,他不会对赵煦说。
赵煦看着他那副倔强的侧脸,等了片刻,最终只得挥了挥手。
“带下去。”天武卫押着赵颢走出资善堂。
赵煦独自站在那幅《堂前紫荆图》前,负着手,一动不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画上,正好遮住了树下那个伏案临帖的孩童。
他站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灯油都浅了一层,才缓缓伸出双手,将画从墙上取了下来,握住画轴两端,缓缓用力。
“嘶——”
画纸从中间裂开,裂缝正好穿过那棵紫荆树的树干,将三簇枝叶分成了两半。
他撕得很慢,第一下撕开时,手还顿了一顿;撕第二下时,便再也没有犹豫。
赵煦将撕碎的画随手抛在地上。
碎纸片散落在青砖上,紫荆花的花瓣碎了一地,树下三个孩童的面孔四分五裂,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外,梁从政已恭候多时。
“陛下,还去皇后那里吗?”梁从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去。”赵煦将双手背在身后,踏入廊道。
“将王存交给徐怀松。这事,命宋用臣不要再插手了。告诉雷敬……此事怀松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全由怀松做主。”
“还有。”他在廊道拐角处停了一停,侧过头,“明日你去一趟岐王府,将府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人都遣散了。要大张旗鼓地遣散,不必避人耳目。”
“后日早朝,让御史台上札子弹劾岐王。”
“遵命。”
梁从政深深躬下身去。
他知道……这位岐王,今日算是把自己作死了。
官家今夜召岐王入宫,本是打算敲打一番,网开一面的。
可岐王偏偏自寻死路。
他大概是觉得,赵家的天子不会杀自家人。
可他忘了,眼前这位天子,是从祖母手中夺来的江山。他连祖母都能囚禁,又怎会真的在乎杀一个早就该死在元祐元年的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