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扬州城内的徐府,却是一番良辰美景。
更漏将残,芙蓉帐上那金线游走的并蒂莲,在烛影摇曳间竟似活了过来——花瓣轻颤,逐着暖风,漾开一圈圈涟漪。
案上红烛静静垂泪,积成一座珊瑚色的微型山峦。
待到晨光咬破窗纸,纱橱枕畔犹有暗香浮动。
又是一夜鱼龙舞!
翌日,徐行是被右臂的酸麻感唤醒的。
他甫一微动,一股针扎般的刺痛便瞬间布满整条手臂。
“嗯……”一道轻微的呢喃在帷幔之中响起,软软糯糯,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
徐行只觉得那束缚着右臂的力道蓦然一紧,疼得他也随之闷哼了一声。
一旁的美人,终是被这道闷哼之声唤醒。
“官人。”
秦令仪的声音似醒非醒,带着三分迷茫七分慵懒,却比平日多了说不尽的妩媚。
她将脸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像只寻着了暖处的猫。
徐行应了一声,再次试图将手臂抽出来。
昨夜这条胳膊被她枕了一宿,此刻又麻又痛,仿佛有千百根细针在皮肉里乱窜。
“手麻了。”
秦令仪像是这才缓过神来。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还蒙着水雾,愣愣地看了徐行片刻,然后露出了一副失望的神情,不情不愿地将徐行的右手解放了出来。
可手是放开了,腿却又缠了上来,生怕他跑了似的。
徐行心里叹了口气。
自昨夜洞房之后,她整个人便如八爪鱼一般缠在他身上,没有松开过半分。
他能感觉到秦令仪的患得患失。
“府里没有长辈,你只要不忤了大娘子,便也没什么规矩了。”他斟酌了一番,索性把话挑明,“你放心……你既然入了我徐府的门,生是徐府的人,死是徐府的鬼。不用担心会被转卖送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
但徐行觉得,与她绕弯子不如把话摊开。
在这个时代,妾室送人、转卖再寻常不过。
苏轼多次被贬时都曾遣散家中姬妾,虽说是出于无奈,可那些被遣散的姬妾,最终去向多是入了友人之门,与赠送也没什么两样。
寻常官宦人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魏国公府。
以秦令仪的出身,入这府门,确实是高攀了。
她与魏轻烟还不同。
魏轻烟是在他未发迹时便跟着他的,也是共苦过来的。
如今的徐行,已是大宋权势最顶尖的那几个人之一,与当年全然不同。
她怕自己日后被厌弃了,转卖或是转赠,像一件旧衣裳一样被随手丢出门去。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徐行骨子里是后世人,从没有送女的情结。
在他心里,自己碰过的女人,绝不可能如当下那些“文人雅士”一般拿来互赠取乐。
这种事,他想想都觉得恶心。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番酸麻的手臂,转头对她道:“你再睡一会儿,给大娘子奉茶,晚些去也无妨。”
“令仪明白了。”秦令仪跪坐起来,伸手便要为徐行整理衣物。
她说了“明白了”,但徐行听得出来,她其实并没有完全明白。
“我自己来,你也累了,歇着吧。”徐行等手上麻痹渐消,便站起身,朝衣架走去。
穿衣时,他转过头,见秦令仪跪坐在床上,双手绞着被角,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才回过味来,怕是自己的体谅,反倒让她不安了。
便对她招了招手,温声道:“来帮我束带,我束不好。”
果然,见徐行相招,秦令仪脸上瞬间便露出了欣喜之色,全然不顾春光外泄,快速起身来到徐行身边,从衣架上取下腰带,垂首在一旁候着。
直到徐行将常服穿戴整齐,她才小心翼翼地将腰带束上。
“今日苏先生离开扬州,往杭州赴任,我得去送一趟。”徐行耐心地解释道。
“嗯。”秦令仪依旧站着,右手举了几回,想替徐行抚平肩上的褶皱,却又不知该不该伸手。
徐行看了她的举止,主动靠近了一步。
秦令仪这才抬起手,将那些褶皱一一抚平,又仔细地替他拉扯了一番对襟,直到衣袍服服帖帖地垂落。
“晚上让虞知做一道苏州的生鱼脍吧,好久没吃了。”临走之前,徐行笑着吩咐了一句。
他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
秦令仪的心态问题,终究还得靠她自己去消解。
这份忐忑,需要时间来抹平;与他之间的感情,也需要时间来沉淀。
毕竟,昨夜才完成了身份转变的仪式。
有些事急不得,有些话多说无益。
望着徐行离去的背影,秦令仪恍然若失地重新坐回床榻。
锦被还带着余温,枕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昨夜到今晨,一切都快得不像真的。
没有成为徐行外室之前,她日日夜夜做着这样的美梦。
如今美梦成真,她却全然无法适应。
看着这偌大的院子,她心中竟生出一丝卑微之感。
往日教养嬷嬷教她的那些手段,她竟也使不出来了。
那些对付商与官员的手段、那些进退有度的分寸、那些不动声色的算计,到了这里全都派不上用场。
她不敢使,也舍不得使。
不,昨夜倒是使了一些。
想到这里,她脸忽然一红,把脸埋进了锦被里。
“娘子,我瞧着主君走了。”这时,虞知端着水盆走了进来,见自家娘子埋在被子里,不由得抿嘴偷笑。
她家娘子从来都是一副稳当模样,何曾有过这般小女儿情态。
秦令仪从被子里抬起半张脸,瞪了她一眼。
但这一瞪毫无杀伤力,反倒让虞知笑得更欢了。
“苏先生今日往杭州赴任,官人要去送友人。”说话间,她示意虞知关上门,替她更衣。
虽说官人让她再睡一会儿,可她并无此打算,或者说……她不敢。
今日是她入门头一天,需向大娘子奉茶,之后更有晨昏定省,这是做妾室的本分规矩。
大娘子亲自去驿馆接她入府,这份体面,她不能不识好歹。
“娘子,昨夜……”虞知凑过来,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好奇。
“闭嘴。”
秦令仪伸手去拧她的嘴,虞知笑着躲开。
主仆二人在屋内说着闺房里的悄悄话,暂且不表。
且说徐行出了院门,草草用了早饭,便命南山驾车往码头去。
马车穿过扬州城清晨的街巷,两边铺子正陆续卸下门板,炊饼铺里腾起一团团白雾,卖鱼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扬州便在这烟火气里活了过来。
徐行到达码头时,岸边已聚了不少人。
蒋之奇、游师雄都在,此外还有隐士杜介、钱世雄等扬州文坛耆宿,零零散散站了十几位。
苏轼站在人群中央,正与杜介说着什么。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衫,戴着那顶标志性的短檐帽,站在运河边的晨风里,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