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徐行下了马车,大步朝人群走去。
他的到来,让在场众人热络的气氛为之一凝。
杜介和钱世雄对视一眼,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几个站在外围的扬州文人,更是直接垂下眼去,不敢与他对视。
徐行将这反应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明白,从他举起刀、清算士绅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他与本地文人尿不到一个壶里了。
所幸,他也懒得与这些人磨嘴皮子。
他今日来,是来送别苏轼的,不是来与这些酸儒论交情的。
“怀松怎么来了?”苏轼对于徐行的到来显然有些意外。
他知道徐行事务繁忙,本打算托蒋之奇带句话,便算是道过别了。
没想到徐行还是来了。
“我说的。”游师雄站出来解释道,“昨日与魏国公在签押房商讨政务时,提了一句子瞻今日离去,魏国公当时问了时辰,我便据实说了。”
“来了也好。”苏轼颔首,脸上闪过一丝欣慰。
“苏先生这几日流连平山堂,道别的酒都没与我喝一杯,怎的就要走了?”徐行笑着揶揄道。
这几日苏轼一直在蜀冈平山堂内与友人饮酒赋诗,好不快活,又有几首佳作在扬州城中传唱,也传到了他耳中。
“任期将近,不走不行了。”苏轼摇着头笑道,“在扬州待了没几天,倒是欠了一屁股酒债。”
“若再不走,怕是真走不了了。”
他这话说得轻松,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其实,真正让他离去的原因,是过几日孙觉的几个子孙便要过堂受审。
孙觉是他挚友,当年在湖州时,他与孙觉诗酒唱和,引为知己。
他不忍见老友血脉被一一论罪。
所幸眼不见为净。
若是寻常事,他便是豁出这张老脸,连带着把黄庭坚的面子一并搭上,也要为孙家人在徐行面前说上几句。
可惜,此事牵连太大了。
扪心自问,若是自己站在徐行的位置,怕是也会如此行事。
先不提铸钱与袭杀之罪,单是决堤一事,便是万死难赎。
那场洪水,淹了多少田、毁了多少人家、死了多少百姓?
这般罪责,绝无宽恕的道理。
“南山,把车上那几坛好酒给苏先生搬到船上去。”徐行对不远处的郭南山挥了挥手。
郭南山应声而去,带着两个护卫从马车陆陆续续上搬下十数坛酒,而后搬上客船。
“苏先生,既然这酒来不及在扬州喝了,那不妨带到杭州去喝。等我处理了扬州的事宜,来杭州与先生痛饮一番。”徐行回过头来,笑着对苏轼说。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杜介和钱世雄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几个原本站在外围的扬州文人更是面露异色。
游师雄倒是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蒋之奇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苏轼一听徐行要来杭州,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也有无奈,“怀松,你今日这一句话,苏某到了杭州……怕是举目皆敌了。”
不出三日,这番话必定会出现在杭州各家各户的案头。
而苏轼作为引徐行来杭州的“引路人”,自是没什么好脸色。
徐行笑着回应:“我若不说这句话,苏先生怕才是寸步难行。”
他说的是实话。
苏轼这次去杭州,虽然带了一道同知三司使的札子,但那毕竟不是朝廷政令。
杭州那地方,向来是两浙路豪绅扎堆之处,没有他徐行这面旗子在后头撑着,苏轼要做的事,怕是寸步难行。
“也罢。”苏轼摆了摆手,他知道徐行是为他好。
这道坎,他迟早要迈过去。
不做事的官好做,想为百姓做点事的官,处处都是坎。
“子瞻,朝堂之事已与我等无关了。不如就静下心为百姓做些实事吧。”游师雄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他这句话,既是对苏轼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他始终觉得,做官不是为了做给朝堂看的,而是做给百姓看的。
“我心里有数。”苏轼点头回应。
不论如何,那朝堂,他们这些人都回不去了。
政治是复杂的东西,它需要拉帮结派,它不论对错,只论立场。
而他们的立场,已是昨日黄花。
“朝堂是回不去了,唯有济世救民,方能不负这一生所学。”
“既然先生心中有数,那有些话,我便不提了。”徐行看着苏轼,躬身作揖,“祝先生一路顺风。”
蒋之奇见状,对身旁的几人使了个眼色。
杜介、钱世雄等人会意,纷纷上前与苏轼告别。
这些人都是苏轼的老友,说起话来便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杜介拉着苏轼的手,絮絮叨叨叮嘱了一通——杭州潮湿,记得多备些艾草熏衣裳;西湖边上有个姓林的郎中,医术好,若是头疼脑热便去寻他。
钱世雄则递上一卷纸,说是新得的几首诗,请苏轼在船上闲时批阅。
苏轼一一应下,不到半刻钟,周围便只剩下游师雄与蒋之奇两人。
码头上晨风渐起,吹散了河面上的雾气,水面泛起粼粼波光,船工们开始扯着嗓子喊号子,似是催客登船的信号。
“怀松、颖叔、景叔,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子瞻去了。”
苏轼见妻子已走上客船甲板,正朝这边张望,显然是怕他误了时辰。
徐行对着王闰之躬身作揖,王闰之站在船舷边,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
“子瞻,保重。”游师雄拱手,声音有些沙哑。
他和苏轼是同辈人,到了他们这个年纪,送别已没有了“前程似锦”的祝福,有的只是“身体安康”的祈愿。
谁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游师雄自己也是鬓发斑白,身体大不如前,这份惜别里,便多了几分苍凉。
蒋之奇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本是个话多的人,平日里与苏轼斗嘴斗得最凶,此刻却只是拱了拱手,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轼洒脱地挥了挥手,转身朝跳板走去。
“先生。”徐行忽然再度开口。
苏轼回过头,疑惑地望着他。
风吹起他帽檐下的白发,几根银丝横在额前。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其余肮脏事,自有徐某一肩挑之,莫有顾虑。”徐行到底还是将这颗定心丸喂了过去。
他不想苏轼到了杭州之后束手束脚,到头来半上不下,既得罪了人,又办砸了事。
苏轼站在跳板中央,看着岸上这个比自己年轻了二十多岁的后生,嘴唇动了动,半晌点了点头说道:“知晓了。”
便头也不回地向着船上行去。
客船收了缆绳,船工用长篙抵着码头石岸,一声吆喝,船身缓缓离岸。
河面上水波翻涌,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船帆升起来了,被风鼓满,像一只巨大的白鸟展开翅膀。
苏轼站在船尾,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按着帽子,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
岸上三人依旧矗立在原地,游师雄的白须在晨风中微微颤动,蒋之奇眯着眼望着船帆出神,徐行负手而立,身形笔直如松。
最终苏轼对着三人挥了挥手,转身步入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