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走了。
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他没再想过回到开封汴梁。
那个他曾经待过的翰林院、写过奏对札子的垂拱殿、与司马光争执过的都堂,如今都成了前尘旧事。
他打算在杭州任满磨勘,便上表乞骸骨,前往常州赋归欤。
这把年纪了,贬也贬够了,走也走累了,该寻个地方歇歇脚了。
苏轼乘坐的客船渐渐并入运河的樯橹之中,桅杆与帆影交错,再也分不清是哪一艘。
徐行望着那片樯橹出神片刻,忽然转过头,对身旁的蒋之奇道:“蒋大人,赶巧了,去你府衙坐坐。”
“相请不如偶遇。”蒋之奇笑道。
他手头确实有几件事要跟徐行当面禀报,在码头上不方便说,回了签押房正好细谈。
“蒋大人,魏国公,我衙门还有不少要务,便不奉陪了。”游师雄拱了拱手。
他是扬州知州,漕运上的事也已全部转交蒋之奇,如今已不归他管,没理由参与其中。
徐行与蒋之奇回礼作别。
游师雄翻身上马,往衙门方向行去。
蒋之奇搭上了徐行的车马,马车辘辘驶过扬州城的街巷。
路上两人倒没聊什么公务,话题依旧绕着苏轼打转。
蒋之奇说起苏轼在平山堂喝醉了酒的一些丑态。
徐行听了失笑,说苏先生这人一辈子都是这样,三分醉意七分才情。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倒也轻松。
但当马车在转运司衙门前停下,二人一同步入签押房之后,这脸上的笑意便敛了三分。
“魏国公,这是淮南运河船夫、运军、民夫的工钱清单,已按国公的吩咐,将历年积欠的工钱尽数发放完毕。”蒋之奇从案头取过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上。
徐行接过册子,并未急着翻开,而是拿在手中掂了掂。
蒋之奇继续说道:“其中情节特别严重者,共一百九十二人,已转送臬司衙门。”
“我也与董大人提点了国公的意思……若是家中唯一劳力,或是家中困顿不堪者,只判冲入湘军牢城营,免了流刑,算是给他们家中老小留一条活路。”
“多么?”徐行低头看着册子封面上的墨字,沉声问道。
“总共十六人。”
“嗯。”徐行点了点头,手指在册子上轻轻叩了两下,“回头将这十六人的家庭地址给各地州县送去,列为贫困户,让各州县酌情帮衬着些。”
蒋之奇应了一声,提笔记下。
漕运之事,成分复杂得很,徐行知道绝不能一刀切。
官员贪污、胥吏监守自盗,他自不会生出半分怜悯之心。
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尸位素餐,不杀不足以正纲纪。
可那些民夫、运军偷盗,大部分是另有隐情。
这里,转运司不但层层克扣他们的工钱,动不动还拖欠数月工钱。
致使这些肩挑背扛,一天到晚泡在汗水和河水里的力工,到头来连一家老小的嘴都糊不住。
真到了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别说偷几袋粮食、裁剪几尺布匹,怕是连杀人的心都有。
所以徐行对这些底层人的处置,主张重拿轻放。情节不恶劣的,只是让衙门传话威吓一番,再加罚些徭役日期,权当劳动改造。
其中一些领头闹事的、情节恶劣的,则从重判罚,杀鸡儆猴。
当然,法理不外乎人情。
那些家里实在困难的,还是得照拂一二。
就比如这册子上头一个——王二狗。
他是个船夫领头人,多次组织偷盗并组织销赃,涉事金额高达一百九十余贯。
按大宋律法,原本该判流放两千里、杖刑十下、配役三年。
可他家中却有两个孩子需要赡养,大女儿十岁,幼子才六岁。
这种情况,若是真照律法判了,王二狗虽是罪有应得,那两个孩子何其无辜?
父亲流放两千里,家中便断了生计,两个孩子不是饿死就是流落街头。
这刑罚与其说是在罚王二狗,不如说是在罚那两个懵懂的孩子。
如今改判冲入牢城营,到底还在扬州本地,多少能看顾孩子一二,牢城营里多少也有些工钱,能贴补家用,不至于让两个孩子断了活路。
“沉船数量呢?”徐行扫视了一圈,确认工钱清单没有异议,便合上册子,问起了漕运上的另一个重头戏。
蒋之奇摇头道:“本月以来,并无沉船事故。不但淮南没有,便是两浙路、荆湖路段,亦无沉船事故。”
徐行在扬州杀得这么狠,要是还有人敢玩那些阴损手段,那就真是作死了。
以后如何暂且不提,至少眼下,绝没有人敢顶风作案。
“哼。”徐行闷哼一声,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冷笑,“看来这些纲首、押运官,还是善于漕运行船之事的嘛。”
“风大了,也是知道收帆找避风港的。”
“既如此会审时度势,想来以后这沉船之事,怕会少上不少。”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天灾还是有的。”蒋之奇怕徐行一概而论,赶紧争辩着留了些余地。
他知道人祸可以杜绝,天灾却无法预料。
淮河的脾性、运河的暗流、夏季的暴雨,这些都不是人力能左右的。
这以后要是但凡翻覆便算渎职或监守自盗,那谁还敢在漕运上任?
徐行沉默片刻,知道蒋之奇说的在理,便道:“今后凡漕运翻覆,须重点调查。由船只沉没处当地属衙权知,加以刑部、皇城司联合调查,才算数。”
“不能像以前一样,只凭转运司一道奏疏上报朝廷,这事便不了了之。”
自古以来,有的是铤而走险的人。
他杜绝不了人心的贪欲。
他能做的,只是不断提高犯罪的成本,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在动手之前先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如果对方能同时打通地方衙门、刑部、皇城司三条脉络,那他徐行也认了。
可话说回来,真有那通天的本事,又何必靠凿沉几艘漕船来捞钱?
到时候这里头的人情往来、层层打点,你看还能剩多少利润?
“此事,还请国公上报尚书省。”蒋之奇正色道。
如今淮南是徐行的一言堂,有皇权特许在手,怎么说、怎么做都行。
可徐行终究是要走的,一旦其离开扬州,或是新的淮南转运使上任,无朝廷正式的文书敕令,眼下这些举措不过是一时之政,又是一出人走政息罢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徐行摆了摆手,“陛下如今也看出了其中端倪,自有主张。”
该写的札子他会写,但很多事,其实根本不用他提。
原本一个月沉船一百余艘,这个月一艘都没沉,这里头的猫腻,傻子都能看明白。
赵煦自不是傻子。
“我与蒋大人在淮南做出个样子来,徐某回去面对文武百官,也更有说服力。”徐行多解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