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那种只知埋头做事、不懂朝堂博弈的人。
他深知，要想把漕运的变革从淮南推向全国，光靠他与赵煦是不够的。
他还需要一份拿得出手的答卷，将朝堂之上那些“守旧之人”闭嘴。
蒋之奇点头称是，又从案头翻出一道札子，双手呈上：“这是国公前番提及的漕运抚恤策论，下官已拟出了初论，请国公过目。”
如果说，严峻律法是那根大棒，改善漕卒民夫的处境、以恩结其心，便是那颗甜枣。
还是那句老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无论是溺水而亡的，还是积劳成疾累死的，抑或是搬运货物时被压伤、被缆绳绞断手指的——徐行为他们准备了一笔抚恤钱，多少免去这些人的后顾之忧。
徐行接过札子，逐页翻看起来。
蒋之奇也不打扰，在一旁替他续了盏茶。
茶香氤氲，与签押房里堆积如山的卷宗散发出的纸墨味混在一起，倒有一丝凝神静气之意。
半晌，徐行指着其中一条，开口道：“死者赔付十贯抚恤，可以。”
“但伤残者统赔三贯，徐某以为不妥。”
不论在哪个时代，活着都比死更艰难。
死了一了百了，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活着的人，却需要以残缺之躯面对这吃人的世道……那又是何等艰辛？
断了一条腿的纤夫、少了一只手的搬运工、被压断了腰再也站不起来的船工，他们拿什么活下去？
“依国公之见？”
“伤残者应以伤情论定。若是断骨硬伤，漕司出钱医治休养，另给三贯钱财，我没意见。”徐行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但那些半身不遂，或是落下明显残疾、再也做不了工的人……三贯钱，可不足支撑其苟活？”
“手脚俱全之人尚且卑微苟且，四肢不全者，他们又能如何？”他抬起头，神情郑重地看着蒋之奇，一字一顿道：“伤残者抚恤金至少提到五贯，过后每月再补贴三百文，以保证其基本生计。”
既然是给甜枣，那就干脆把这颗枣做得甜一些。
三百文在富贵人家不过是一顿饭钱，可对这些底层人来说……是命，是每个月都能端上桌的一碗稀粥，是冬日里添置的一床薄被。
蒋之奇先是一喜，这笔钱撒下去，漕运上的民夫运军必然感恩戴德；可紧接着又是一忧，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顾虑和盘托出。
“国公……先前可从无这般先例啊。”
“若此人长命百岁，这钱岂不比死者多出百倍不止？”
“这若是碰到些刁民，堂堂漕司岂不是反要被讹上？”
“再说，这样一来，定会给漕司增加一大笔开销。”
蒋之奇知道徐行是为百姓好，但这些事终究要从实处着眼。
如今朝廷本就缺钱，再额外添上这一笔，怕是阻力不小。
且随着时间推移，伤残者越积越多，每月发放的补贴便会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最后的开销会很恐怖。
这笔账若算不清楚，以徐行今日的权势，怕是也很难在朝堂上推得动吧？
徐行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正值盛夏，枝叶繁茂，绿荫如盖，树影落在青砖地面上，随着午前的阳光轻轻晃动。
他望着那棵老槐树，耐心解释道：“我知道这会是一大笔钱。可蒋大人可曾算过——这笔钱，比之一年沉船千余艘、比之那些纲首押运官监守自盗、比之他们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数目，又算得了什么？”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绿荫，言语郑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无利可图，终是空谈，更是自欺欺人。”
“不给这些人实实在在的利益，他们凭什么收手？”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徐某手中的刀，终究是要归鞘的。”
“到那时，换一任转运使，换一批纲首，这些人又会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能护住漕运这条命脉的，不是我大宋《宋刑统》，是利益。”
“百姓的利益最是浅显……出多少力，拿多少钱。”
说到最后，言语已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所以今后漕运绝不可再有拖欠工钱之事……转运司官员的俸禄可以拖，力工、漕卒的工钱，一天都拖不得。”
蒋之奇点着头，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他上任以来，漕运上这些糟心账他也盘过。
如今在心头重新过了一遍，不算不知道，一算之下，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提那千余艘沉船上沉入河底的货物，单是那千余艘漕船本身，折价便是一笔天文数字。再加上因沉船导致的漕粮货物损耗、各地加派的弥补……如果把这些钱省下来，什么抚恤发不起？
将这两项放在一起比给朝堂上那些诸公看，取舍其实很简单。
蒋之奇暗暗打定主意，回头便需将这些账目一条条列出来，言之凿凿，写成一道有理有据的奏疏。
否则，口说无凭，要想说服那些靠嘴皮子吃饭的台谏官，阻力不小。
“还有。”徐行将抚恤札子放回案上，话锋一转，“我让蒋大人召集商贾参与漕运之事，可有眉目了？”
这件事，才是他今日来找蒋之奇的重点，也是对漕运最大的一步变革。
蒋之奇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扬州地面，没有商人敢接这活计，下官也私下拜访了一些船户纲首，可人家一听是漕司的活，连连摆手，说什么都不肯接。”
徐行在扬州做得太狠了。
扬州城内几家根基深厚的豪商，因为替李琮等人销赃，被顺藤摸瓜查了个底朝天。
徐行的态度很明确——销赃者与盗贼同罪，一个都不放过。
为首的几家巨商，全被判流放沙门岛。
沙门岛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宋流放地中最险恶的去处，孤悬海外，瘴气弥漫，十去九不还。
其恐怖程度，与死刑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种情况下，谁敢接漕运的活？
赚多赚少是其次，别到头来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搭进去了。
“扬州没有，就去荆湖、两浙试试。实在不行，汴京也可以。”徐行不为所动，他始终相信，只要愿意给足够的利益，终究会有人站出来，“商人重利，只要有赚头，总有人肯冒这个险。”
“国公，要不我也学盛侍郎那般，公开招标试试？”蒋之奇试探着问道。
让他亲自跑去两浙或是汴京，实在不现实，眼下正值七月，夏税征收的紧要关头，扬州作为东南漕运的转运重仓，衙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要不是他从各地紧急调了一批能吏前来帮衬，就凭他蒋之奇一个人，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
更何况，因为这位魏国公还在扬州的缘故，朝廷也不知何时才会派人前来接管，大小事务都压在他这副肩膀上，哪还有余裕出远门？
“也可。”徐行点了点头。
“广而告之可以，但规矩不能变……必须要有等价资产抵押，这是底线。”
没有资产抵押，他这一出改革，就是一场笑话。
那些商人个个精明透顶，没有锁链拴着，他们能把这漕运的经念出花来。
“自然！”
之后两人又商讨了一些运河河道之事，不过运河之事如今还在盛紘身上，暂时还用不着他们操心。
其实，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徐行也不敢推行什么颠覆性的变革之法。
他只能在现成的转搬法框架内，先将重心放在整肃纲纪与收拢人心上，其次才是小心翼翼地做一些尝试。
至于，引入商贾参与漕运行不行，还需时间验证。
走通了便继续推，走不通，及时叫停便是。
反正目前只是在淮南一隅试点，漕运原本的运输体系并未停止运转，出了差池，也不会影响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