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大娘子没为难你吧?”
巳时一刻,秦令仪刚踏进院门,虞知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家娘子,像是要从她脸上寻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可别乱说。”秦令仪压低了声音,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要是让人听了去,嚼了碎嘴,仔细家法伺候。”
她这眉头倒不是因为受了盛明兰的为难。
大娘子待她极和气,奉茶时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反倒叮嘱她好生歇着,府上没有晨昏定省的事。
她皱眉,纯粹是昨夜累着了,加上这七月里的天闷热难耐,从正院走回来这一小段路,背心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你说要去买白鱼,可买到了?”说话间,秦令仪朝厅堂内的冰桶走去,手中团扇摇得飞快。
虞知点着头跟上去,抢着帮她打扇,一边回道:“我早间去问了小桃姐,小桃姐又引荐了负责府上采买的常嬷嬷给我认识。常嬷嬷人倒爽利,一听说是给主君做吃食,二话不说便应下了,说午前一定送到。”
“那便好。”秦令仪在冰桶旁站定,凉气扑面而来,总算将那一身黏腻的暑气驱散了几分,“可有好生道谢?”
“娘子放心,我好生道了谢的。”虞知说着,忽然昂起头,一脸傲娇地补充道,“不过小桃姐说了,我是娘子的贴身女使,往后这种采买的事,只管列了单子交给采买处便是。”
秦令仪却摇了摇头,正色道:“能不麻烦别人便不麻烦。我们初来乍到,莫要让人觉得恃宠而娇。”
“我哪敢给娘子添麻烦!”虞知连忙叫起冤来,“只是这生鱼脍是给主君吃的,我也不敢随便去街市上乱买呀。”
“若是最后吃坏了人,一万张嘴也说不清。”
这话倒也在理,做苏州的生鱼脍是有讲究的,首先是食材得新鲜,其次在鱼上也有不少讲究。
最上佳的自是苏州本地的太湖白鱼,肉质细嫩,鲜甜不腥。
没有白鱼,也可退而求其次,根据不同时令取材。
春取河豚,夏取鲥鱼,秋日鲈鱼最是肥美,冬则用青鱼或鲤鱼。
徐行点名要吃苏州的生鱼脍,那便得照着最地道的做法来,马虎不得。
“我方才听大娘子的意思,官人下午要去瓜洲巡视,晚饭才会回来吃,你注意着时辰,别早了也别晚了。”秦令仪叮嘱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前我可是把你的厨艺夸到天上去了,这次可别给我搞砸了。”
前几日在衙门盘账时,徐行尝了虞知做的冰酥酪,赞不绝口,她顺口便说虞知的生鱼脍更是一绝。
若到头来打了脸,她脸上也没光彩。
“娘子放心,生鱼脍而已,简单。”虞知拍着胸脯,信心十足。
生鱼脍在苏州可是太出名了,这道菜她自是下过一番苦功夫的。
秦令仪见虞知如此笃定,便不再多问,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虞知,等会儿你跑一趟驿馆,替我传句话给言卿她们……就说我不会不管她们,让她们安心在驿馆做事。”
昨日大娘子亲自到驿馆接她,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连与姐妹们招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账目都是她在负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紧要。
这要是不去传句话,姐妹们怕是难以安心做事。
若是因为她的骤然离开,账目上出了纰漏,那可真是要惹出大麻烦的。
虽然如今已进了徐家的门,可她并不想只做个供人把玩的花瓶。
至少眼下,官人还需要她整理账目,那这件事她就得做好……而且要比以前做得更好。
“正要与娘子说呢。”虞知引着她往东侧书房走去,“方才娘子不在,皇城司已将昨日盘算的账目送来了。”
“来人说,今后每日一早都会将账目送来府上,请娘子核对一遍。”
秦令仪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她并不觉得麻烦。
这些账册不但是那些姐妹们的价值所在,也是她自己的一部分价值。
她的美貌或可保她五年安稳,却绝不足以安稳一世。
这世上,最缺与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她得让自己有些别的价值体现。
推开书房的门,原本空荡荡的桌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余本账册,她顾不上疲惫,当即在案前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只是当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摸算盘时,手指却落了空。
桌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唯独没有算盘。
“我去给娘子问问。”虞知一拍脑门,懊恼自己粗心,拔腿便往外跑。
秦令仪也不耽搁,没有算盘也不是不能算,只是会慢上许多罢了。
她提起笔,蘸了蘸墨,开始一笔一笔地心算。
好在这批账目她只需核验关键之处即可,倒也不必从头到尾细算。
半柱香之后,虞知提着一把算盘“哐啷”作响地跑了回来,人未到声先至。
“娘子,我听说大娘子的姨娘,领着个老神仙来府上了。”虞知一边递上算盘,一边嘴上不停。
秦令仪已全身心沉入了账目之中,头也没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虞知显然习惯了自家娘子这副态度,也不恼,自顾自在一旁坐下,继续絮叨:“我一打听,你猜怎么着……原来我们府上要在蜀冈上建一座道观,如今连地址都选好了。”
秦令仪放下毛笔,抬起头来,狠狠瞪了虞知一眼,嗔怪道:“再乱打听,我让官人把你也送到道观里去。”
“我也是想帮娘子打听打听嘛。”虞知缩了缩脖子,一脸委屈。
“不用。”秦令仪重新拿起笔,话语却很决绝,“如今在扬州府邸还好,大娘子宽宏大量不计较。”
“可若是回了汴京……那府里还有魏娘子、孙娘子,你千万莫要胡乱打听。”
“顾好自家院子的事就够了,旁的一概别管。”
“知道了。”虞知瘪着嘴,声音低了下去。
虞知此刻明显还处在兴奋之中,对于魏国公府这高门里头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好奇得紧。
时间在纸笔摩擦与算珠碰撞的细碎声响中悄然流逝。
午时一刻,有女使前来叩门,请秦令仪去厅里用饭,她这才回过神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随女使往外走。
主仆二人跟着女使来到偏厅,见盛明兰已在座中等候。
秦令仪连忙快步上前,垂首道:“让大娘子久等,令仪失礼了。”
“秦妹妹坐吧。我们府上私下里没那么多规矩。”盛明兰笑着抬手示意,不等秦令仪谦让,便主动替她夹了一筷时蔬,语气随意而自然,“官人说,一家人就该有一家人的样子。”
“这吃饭若还分什么东院西院,各吃各的,反倒生分了。”
盛明兰今日显然心情不错,甚至主动向秦令仪解释道:“平日里我们府上用饭都有定例时辰,今日特意让他们提早一些唤你,是想着你头一天入门,怕是还不熟悉府里的时辰安排。”
秦令仪与身后的虞知都认真地听着。
虞知站在秦令仪身后,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上一回在驿馆里见到这位国夫人时的那份紧张,此刻又翻涌上来了。
“我听府里人说,早上皇城司又送来了一批账目?”盛明兰一边吃一边随口问道。
秦令仪赶忙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听训的姿态:“回大娘子,是。都是真州青苗税的账目。”
“妹妹这是作甚?”盛明兰失笑,示意她继续吃,“吃饭,边吃边聊。”
“咱家可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官人最喜欢在饭桌上聊家常,你待久了便知道了。”
秦令仪这才重新拿起筷子,却依然只敢夹面前那一碟菜。
盛明兰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继续说道:“皇城司打到一手好算盘,竟差事起我徐府的人来了?”
“回头我去替你给雷敬传句话,不敲打敲打他,他还真当我们徐府的人是那么好使唤的。”她放下筷子,语气轻描淡写却意味深长,“若是账目出了问题,雷敬是不是还打算往妹妹身上推?”
秦令仪闻言一愣,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几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