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显然没想到,这几本账册背后还有这层意思。
盛明兰见她这副神情,笑着解释道:“妹妹愿意为官人做事,我心底高兴。”
“但不能做了事,回头还落不着好。”
“否则岂不是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雷敬这么迫不及待地派人把账目送来,打的是什么心思,盛明兰一眼便看穿了。
皇城司负责查案,账目核验本就是他们的分内之事。
可雷敬怕出了差错,引来自家官人责难,索性先给自己找好退路。
到时候,做好了,是他雷敬调度有方;出了纰漏,账目在徐府小妾手上,皇城司大可一推二五六。
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以往如何,她不管,如今秦令仪入了徐府,她可不能任由雷敬的算盘打到她这家里来。
“秦妹妹,如今你可不是孤家寡人了……走出去,外人便会将你的一言一行当作我们国公府的言行。”盛明兰言语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这外间的事,还是要多向官人请示,莫要好心做了坏事。”
在盛明兰看来,秦令仪没得徐行同意便将账目带回家中核算,便是不该。
不出纰漏还好,若是出了纰漏,百口莫辩。
况且,她一向主张,女子不该牵扯朝堂政务之事。
这倒不是她迂腐,而是她太清楚那些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有多狠毒。
“令仪知错。”秦令仪连忙站起身,垂首认错。
“你没错。”盛明兰忽然展颜一笑,语气又轻柔了下来,伸手往下压了压,“错的不是妹妹,是雷敬与那些算计着我们家的人。”
“坐下吃饭,莫要一惊一乍的。”
秦令仪依言坐下,心中却依旧忐忑。
盛明兰拿起她的汤碗,亲自为她盛了一碗莲子汤,放在她面前。
汤色清亮,莲子在碗底微微晃动,像是她此刻起伏不定的心。
“我们家看着显赫在外,可暗地里盯着的人也多。掰扯嘴皮子、想着泼脏水的,更是一大把。”
“你可知我为何这么急着引你入门?”
秦令仪抬起眼,对上盛明兰的目光。
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却深不见底。
“官人中意你,只是其一。”
盛明兰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其二,是因为这一次官人在扬州做的事,太过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当下坊间已有一些不好的传闻。甚至有人在传……魏国公如今是实打实的江淮天子。”
“人言可畏啊……”盛明兰叹息一声,“我们魏国公府不怕那些读书人泼脏水。”
“以我们家官人的脾性,往后的脏水怕是只会更多。”
“可我们得明白,什么脏水可以淋,什么脏水不能沾哪怕一滴。”
她扳着手指,一字一顿地数道:“官人可以贪财,可以好色,甚至可以恋权。”
“但是唯一不能沾上的,就是那两个字……造反。”
“所以我想着,还是趁着这个节骨眼将你迎进门吧。”
“与其让他们胡言乱语,编排些捕风捉影的事,不如给他们些言之凿凿的话头。”盛明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通透与无奈,“魏国公在扬州又纳了一房小妾……这话传出去,总比这‘江淮天子’好听吧?”
别人家被传造反,可能是说着玩玩。
可盛明兰清楚,她这家里是真有造反的能力。
不说颠覆大宋,至少称霸一方,是能做到的。
也正因为如此,有些玩笑别人开得起,徐府开不起。
自家那位就是在江南纳了十房小妾,传到宫里,那位也就一笑置之。
可这“江淮天子”的名号传回大内,那位的疑心怕是又要冒出来了。
君臣相疑,便是祸事。
秦令仪第一次知道,一个小小的纳妾,背后竟牵扯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一时怔住了,端着那碗莲子汤,竟忘了喝。
“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秦妹妹,要认清我们府里的处境与难处。我们一家人的劲,该往一处使。”
“若你真心想帮着官人呢,等晚上官人回来,你就与官人好好说道说道。”
“若怕给家里添麻烦,那就好好在家里做个闲人,为我徐家开枝散叶……这两条路,都走得。”
她没有逼迫,没有命令,只是用她国夫人的眼界,将国公府风光背后的刀光剑影,一一铺陈在这个新入门的妾室面前。
秦令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拿起汤勺,慢慢地喝了一口莲子汤,汤是甜的,但她心里却品出了别的滋味。
她想起昨日大娘子在驿馆里问她的那句话“可愿入我徐府为妾?”那时她以为,自己要面对的只是一份感情、一个名分。
现在她才知道,这名分背后的分量。
盛明兰也不催她,自顾自夹了一筷菜,慢条斯理地吃着。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娘子!”门外响起郭南山的声音,略带着喘息。
盛明兰放下筷子,眉头微微一蹙。
平日里郭南山极少会在午膳时分禀报事物。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沉稳道:“进来。”
郭南山满头大汗地推门而入,躬身作揖,气都没喘匀便禀报道:“头儿让我回来传个话……请大娘子与小娘子这几日莫要外出,府上的人也尽量少走动。”
盛明兰心里“咯噔”一下。
这命令她太熟悉了。
当初整顿禁军之时如此,后来北上追击时亦是如此。
每一次徐行下令闭门不出,都意味着外头出了天大的事。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知晓了,官人的安危,便交给兄弟们了。”
“大娘子放心。”郭南山没有多做解释,再次躬身,缓缓退了出去。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脚步声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秦令仪端着半碗莲子汤,不敢说话。
虞知站在她身后,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盛明兰放下筷子,转过头,对秦令仪解释道:“想来是出了什么大事。妹妹这几日莫要外出,待在府上就是,至于那些账目……等会儿我派人给雷敬送回去,妹妹暂且先别沾手了。”
秦令仪连忙点头应下。
盛明兰站起身,走到厅门口,望着院中那棵被正午日光晒得蔫头耷脑的老槐树,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她相信自己的丈夫不会无的放矢。
她只在心里默默祈愿……但愿这一回,不要闹出太大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