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诸路忠义,泣血上告于天,檄告四海:
呜呼!社稷之危,不在四夷,而在萧墙之内;邦国之祸,非由天灾,实起奸佞之臣!
今有逆臣徐行者,以“变法”之名,行酷吏之术。其貌似忠良,心怀蛇蝎,欺君罔上,暴戾恣睢。自其持节淮南以来,阴云蔽日,民怨沸腾,累累恶行,罄竹难书。吾等淮南忠义之士,虽一介布衣,亦知忠君报国,今不忍见圣明之朝毁于此獠之手,故敢昭告其罪于天下:
一曰酷法。借清丈田亩之名,纵酷吏横行乡里。稍有异议者,轻则抄家籍没,重则举族系狱。淮水尽赤,号哭载道。
二曰擅杀。漕运命官,一言不合,刺配万里;州县清吏,多遭罗织,满门诛戮。此非人臣所为,实乃巨蠹行径。
三曰凌虐。强夺祖业,毁弃祠堂,凡儒生仗义执言者,皆横遭酷刑。其意在斩我文脉,辱我斯文。
四曰结党。借整饬漕弊之名,尽除异己,安插爪牙,将东南财赋据为私有,阴蓄不臣之志。
五曰蛊惑。以“富国强兵”之名,蒙蔽天子,将屠刀美化为政绩,使圣明之君不见淮南遍地冤魂。
六曰秽乱。尤好渔色,扬州视事,贪恋刘氏家伎貌美,罗织罪名,屠尽刘氏满门,上至八十老妪,下至襁褓婴孩,凡六十八口口,鸡犬不留。
以上六罪,淮南百姓闻之,无不变色掩面,谩骂禽兽亦不齿!
此贼不除,国无宁日。吾等非敢造反,实为社稷清君侧!今聚州衙,非为犯上,唯求天听:速斩徐行,以谢天下!
淮南忠义士绅泣血顿首
绍圣元年,七月初六。
扬州府衙签押房里坐了三个人——游师雄、蒋之奇、雷敬。
三人都是见过风浪的,可此刻却像约好了似的,齐齐低垂着头,谁也不去看那位正拿着檄文细细端详的魏国公。
那檄文墨迹尚新,字字浸血,句句诛心。
若换了一般人,读到这等讨伐自己的檄文,只怕早就拍案而起、勃然大怒了。
可徐行却全不在意,只是将那张纸举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是在品鉴一幅名家字画。
良久,他将檄文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低声呢喃了一句。
“一般。”
众人霍然抬起头,面面相觑,不知这句“一般”是何意。
徐行抬起眼,看着三张写满疑惑的脸,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像是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这檄文,写得实在一般。用典陈旧,对仗也不够工整,论气势,远不及骆宾王那篇《讨武曌檄》。说到底,泗州王氏,书香门第是不假,可惜后人不争气,连篇像样的檄文都写不好。”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雷敬:“除了这泗州王氏,还有多少人响应李崇文?”
其实早在前一日,皇城司和行影司便都已监察到了这些人的异动。
对于这些士绅狗急跳墙的行为,他并不意外。
事实上,对方走到这一步,本就在他的算计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他一手主导也不为过。
肃清吏治——这四个字,嘴上说说再容易不过,可回首历代,其难度甚至不下于改朝换代。
远了不说,就说庆历新政。
庆历新政的总纲《答手诏条陈十事》,其中有五事便是针对吏治,改革的核心,就是为了澄清吏治。
可推行了不到半年,便草草收场。
所有的措施根本还没来得及贯彻下去,就被叫停了。
为什么?
因为不论是富弼,还是韩琦、欧阳修,推行到一半时,都猛然缓过神来了。
这哪是改革新法?
这是要革他们自己的命。
别的不说,单是革除“恩荫”之滥这一条,旨在限制高官通过恩荫让子孙当官的特权,便切实动到了他们自身的利益。
即便他们愿意大义灭亲,他们的家人也不答应,好不容易投了个好胎,你不去排挤外人,为儿孙铺路,反倒打压起自家人来了。
岂不是“不为人父”。
而最耐人寻味、也最讽刺的是,这些庆历新政的改革派,到了后来的王安石变法时,却一个个成了最顽固的保守派。
欧阳修、韩琦,都成了旧党中最具资历的旗帜人物。
所以,徐行清楚,不流血的肃清吏治,不过是过家家而已。
杀一两个贪官能叫肃清吏治吗?
不算……那顶多是拍死了几只在眼前嗡嗡作响的苍蝇。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出京的时候,他真的没想过要做这些事。
那时他只是想陪着妻子回一趟娘家,衣锦还乡,祭扫一下祖先,在乡人面前风光一番便算完了。
只是,一步接一步,他被推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上。
如今距“把大象放进冰箱”,也只差最后一步了,所幸便送佛送到西吧。
雷敬的声调再也没有往日沉稳,连吐字都紧了几分,“如今泗州、亳州、和州、舒州,已聚集了不少反贼。他们围困州衙,封锁城门。”
说话间,雷敬的鬓角处滚落一滴豆大的汗珠,那汗珠沿着侧脸缓缓滑下,他连忙抬起手擦拭了一下。
他其实从一开始他就隐隐有所察觉。
可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般地步,竟走到发檄文、聚众造反的程度。
如今他心里头又开始后悔来江淮走这一遭了。
这事若处理不好,稍有不慎,他雷敬便极有可能成为徐怀松的替罪羊。
按照朝廷历来处置这类事的规矩,最后大概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徐怀松必定是无碍的,凭借淮南这些臭鱼烂虾,还动不了这位。
而他这个全程参与的皇城司首领内臣,怕才是最合适的“交代”。
“当真是废物。”徐行嗤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声里满是轻蔑,“本公已将各州知州、知县尽数收押,到头来也只有四家响应么?”
“畏首畏尾,难成大事!”
此言一出,签押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游师雄猛地抬起眼,眼中精光闪烁。
原来,这位魏国公,打从一开始就布好了这个局。
收押州县主官,既肃清了衙门里的贪官污吏,又故意制造了各州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引诱那些心怀不满的士绅往这“算计”之中跳。
“国公,这是早有谋算?”游师雄原本提着的心,此刻终于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徐行正要点头解释,忽听门外传来衙役的禀报声:“启禀国公,威果军知军张朔、宣毅军知军刘延庆求见!”
徐行收回话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应声道:“让他们进来。”
不消片刻,两个身穿甲胄的将领便出现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