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皆是风尘仆仆，显是赶了不少路。
他们站在门槛外，躬身行礼，甲片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签押房里格外清脆：“张朔、刘延庆，参见魏国公。”
“进来坐，二位来得正好。”徐行招了招手，示意二人在游师雄下手入座。
待两人坐下，徐行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张知军，苏州、明州、常州等地防务，是否已准备妥当？”
威果军本就是朝廷为加强东南防务而招募组建的就粮禁军，长期驻守在运河沿线各州县，其本职便是保证两浙路河道安全，维护漕运畅通。
当下这盘棋，最要紧的便是漕运安全。
张朔霍然起身，铠甲铿锵一声，斩钉截铁道：“已遵从国公军令，安置妥当。末将敢立军令状，定保两浙漕运无碍。”
其他的他不敢打包票，但要说守护运河河道，那是他的本分，他有这个底气。
“刘知军呢？”徐行将目光转向另一人，“江宁、芜湖、繁昌、铜陵一带，可布置妥当？”
宣毅军驻地在江宁府，徐行给他的命令，是保证长江漕运的顺畅。
刘延庆眼底带着几分殷勤，忙将布置一五一十地细细道来：“依照国公吩咐，下官在芜湖与铜陵各屯兵三千，繁昌一千，江宁府驻军五千……”他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讨好，末了更是主动请缨，“只等国公一声令下，卑职便能率军出击，将李崇文绳之以法。”
“不急。”徐行却摆了摆手，将他的请命轻轻挡了回去。
收拾李崇文简单，可只收拾这么几个臭鱼烂虾，却与他的计划不符。
他在扬州耽误了这么久，又岂是只为了眼下这些人？
这几个州县的士绅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他真正的目标，还在水下的暗流深处。
“眼下让二位来，主要是为了让二位配合蒋大人，保证漕运安全。”徐行食指在那篇檄文上叩了叩，发出沉闷的声响，“至于这些跳梁小丑，我自有打算。”
他转向蒋之奇，语气不容置疑：“蒋大人，两位知军就在这儿。等会儿你们可一同探讨运河防务，看看是否有纰漏之处。”
“漕运是大局，大局不能乱。”
“下官遵命。”蒋之奇起身领命。
他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
倒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他看不透徐行，这“官逼民反”的手段，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雷司公。”徐行再度转向雷敬，“杨应询那边，可有回应？”
“暂时还没有。”雷敬如实答道。
徐行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在徐行的全盘布局中，唯一不可控的变数，便是无为军知军杨应询。
赵煦的圣旨里没有授予他节制无为军的权力，因此理论上，徐行无法调度这支驻扎在江北要冲的军队。
无为军所处的位置，实在太重要了。
其东靠和州，西南是舒州，北面则是庐州，此刻正处在和州与舒州两路叛军的包围之中。
最要命的是，无为军平日里主要负责的是督修水利、督运物资，而非治军作战。
这八千人马，到底能不能扛住叛军的冲击，徐行心里是真没底。
一旦无为军失守，叛军便可连成一片，加之缴获的军械物资……这次平叛怕是要大费周章了。
这也是他让刘延庆在无为军江对岸的繁昌与铜陵囤积重兵的原因之一。
“再派人去跑一趟。”徐行的语气沉了沉，比方才多了几分严厉，“告诉杨应询……本公不需要他出击平叛，只需将庐江与无为两地给我牢牢守住就行。其余的事，不用他操心。”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度：“这两座城要是丢了，本公要他好看。”
“遵命。”雷敬默默记下，心中暗暗替那位素未谋面的杨知军捏了一把汗。
徐行缓缓站起身，目光从在座诸人面上一一扫过，语气恢复了平素的沉稳。
“各位，这淮南叛乱虽在我意料之中，然我等亦不可掉以轻心。”
“游大人。”他先看向游师雄，“扬州乃是江淮中心之地。淮南其他地方都可以乱，唯独扬州不能乱。这里不但是漕运枢纽，更是整个淮南平叛的大后方。此地安危，还需你多费心。”
游师雄起身，郑重拱手道：“国公放心，扬州城防若出半点差池，游某提头来见。”
徐行点了点头，转向两位知军：“两位，淮南战事将起。所为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将士训练不可荒废。此番既是一场危机，亦是二位的际遇。打好了，封赏荫子不在话下；打不好，本公这里可没有第二句话。还请二位，莫要让本公失望。”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千钧。
张朔与刘延庆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甲胄铿锵，齐声道：“卑职愿为国公效死！”
徐行按了按手，示意两人坐下，最后将目光落在蒋之奇身上：“蒋大人，还需劳烦你统筹此番平叛所需的一切物资运转。粮草、军械、船只、民夫——这些事，你比我熟，也比我做得细致。”
蒋之奇点头应下，脑中却忽然蹦出八个字来——“大破长河，无所顾忌。”
且先不论最终走向如何，单论徐行这份气魄，乃生平仅见。
扬州是个好地方。
如今扬州转运仓中，钱粮堆积如山，运河又四通八达，往哪个方向调运物资都极为便利。
徐行坐镇扬州，完全没有后勤上的压力。
这也是他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玩这么大的原因之一。
“各位，今日便议到此处。后续若还有吩咐，我会命皇城司转告诸位。”徐行一边说，一边缓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他又停住脚步，回头对两位知军道，“二位知军不急走，可与蒋大人多交流交流。漕运与驻军如何衔接，哪些地段是薄弱环节，这些事提前议定，可别出来纰漏。”
“魏国公！”游师雄忽然出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这泗州……国公方才的安排多偏重长江沿岸，泗州是否也需……”
“游大人不必担心。”徐行头也不回，只是淡淡地安抚了一句，“泗州有毛知军，游大人放心，淮南乱不起来。”
游师雄见徐行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
只是，任谁也没有看到，徐行在跨出签押房门槛的一瞬间，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廊道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斜斜切进来，将他的影子照得深沉。
方才在签押房中那些从容不迫的气度，此刻尽数褪去，露出底下凝重。
他虽然在言语上对这些叛乱不屑一顾，可心里却从没有真正掉以轻心过。
徐行比谁都明白，这一次真正的难处，从来不是能不能平定叛乱——叛军不过是乌合之众，真刀真枪地撞上禁军，胜负不会有任何悬念。
真正难的，是如何把握分寸，要“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又要控制度，不能让战火蔓延太广，太久，既不能影响百姓秋收，更不能让漕运中断太久以至于朝廷震动。”
“还要对江南其他观望中的士绅起到足够的威慑。
这三重目标，相互掣肘，互为矛盾。力度小了，不足以震慑；力度大了，又怕牵动大局。
如何把握这个分寸，他心里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思虑间，徐行跨出衙门大门，午后的日光炙烈如烧，白花花地铺满长街。
他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眼睛，望了望头顶蔚蓝的天空，忽然低声呢喃了一句，“再坏，也不可能比当下更坏了。”
说罢，他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向等候在不远处的马车。
南山正牵着马嚼子，见他到来，连忙打起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