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州城的清晨,被城门口一声声小贩的叫卖唤醒。
“冬葵!新鲜哩冬葵了!”
“香甜可口哩越瓜!”
平日里,城门在卯时三刻便会准时打开,放城外菜农挑着沾露水的青菜进城,放码头上的挑夫扛着扁担出城揽活。
可这几日,城门不但没有开,反而加了两道横木,又堆了几辆破牛车挡在门后。
以至于,城中急缺水果蔬菜,最终不知谁想了个办法,定时去城外农户地里采购,然后安排人在城门口贩卖,以至于这里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突然来了三个腰挂佩刀的差役。
差役也不顾百姓的瞩目,直接来到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待差役走远,众人渐渐聚了过去,却见告示上朱红大印盖得端端正正,可识字的秀才凑上去看了半晌,脸色变了几变,一个字都没敢念出声来。
半晌,才在众人的起哄下,支支吾吾念叨了出来。
只是,听完公告的百姓却如白日见鬼一般,纷纷转头离去,不敢有半句言语。
众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敢言语,可私底下却是讨论的极其热闹。
“怎么着,前日我就说了吧,严通判被看押在衙里,现在舒州由杨大官人接管了,你还不信……”
“如今清君侧的告示贴出来,可信哩?”
说这话的是城南豆腐坊的陈老倌,他一边磨豆子一边压着嗓门跟隔壁米铺的伙计咬耳朵。
那伙计刚挑了一担米从码头回来,肩上还搭着汗巾,闻言把扁担往墙上一靠,凑近了问:“清君侧?清什么君侧?”
“就是那位国公哩……”陈老倌朝东边努了努嘴,不提名字,只用一根手指在磨盘上写了个“徐”字,然后飞快地抹掉,“在扬州的那位。”
伙计倒抽了一口凉气,半天才憋出一句:“清那位?这不捣糨糊么,这是造反。”
“嘘!!!”陈老倌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
街上行人稀疏,几个挑着空担子的小贩无精打采地蹲在屋檐下,倒也没人注意他们。
他这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你小声些……咱们舒州几家大户都点了头的。人家说了,不是造反,是……请愿。”
“请朝廷做主。”
伙计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但总算把“造反”两个字吞回了肚子里。
造反是要杀头的,请愿……大概不至于杀头吧?
日头渐渐升高,街面上却比早间冷清了许多。
路边的布庄、茶叶铺、瓷器店多半只开了半扇门,有的干脆就没卸门板。
倒是有几家米铺粮行开着,门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掌柜亲自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一人只准买五升,多了不卖……不是我为难大伙,是衙门那边打了招呼,不让囤货。”
排队的人嘟囔了几句,却也没闹。
五升米虽不多,但也够一家人吃上几日了,总比没得买强。
在舒州住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对这种场面倒不算陌生。
年轻时赶上过一回闹兵变,那时的光景可比现在吓人多了——兵痞子沿街砸门抢东西,女人孩子躲在床底下不敢出声。
如今这回,虽说城门关了,管事的大人被拿下了,可市面上倒还算太平。
粮价涨了一成,盐价也涨了些,但远没到离谱的地步。
米铺照样开,药铺也照样抓药,连城西那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都开着半扇门做生意。
那些前几日围了州衙的人,也没见上街扰民。
“这叫什么事儿啊。”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在巷口晒着太阳,跟旁边的老邻居嘀咕,“再这么下去,城里早晚会乱,坐吃山空……等朝廷大军来了,不知道什么场景呢!”
旁边那个瘦老头咬了一口越瓜,翻了个白眼:“你操这份闲心,不乱我们也活不了几年,且看着吧……扬州那位魏国公……”他往地上吐了一口瓜籽,压低了声,“我家孙儿告知咱,有咱大宋的魏国公在,乱不了……就这魏国公三字,就够让吓人的了。”
“这太平年份,这不是胡闹么?”老汉拄着拐杖往地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精明,“见过大白天偷婆娘的,就没见过偷完人,不急着走,还得搂上一个时辰,等死的。”
“我瞧呀,扬大官人那几家,在那位手上讨不了好,莫要连累咱们老百姓就好。”
“不会……你没听那些走商的说么……扬州那里的百姓,都少交了四成钱税……那位可不会为难咱老百姓哩。”
“且看着吧,那群官老爷是死是活,和我们可没关系。”
这话若是叫那些围了州衙的人听见,怕是要变脸色。
不过,舒州城里的百姓大抵都是这么想的——你们闹你们的,别牵连我们就行。
当然,也有心思重些的人,心里头正藏着不安。
这些人多半是受了乡绅蛊惑、稀里糊涂跟着进了城的农户。
他们起初以为不过是跟着东家进一趟城、壮壮声势,工钱按日结算,比搬货出力划算多了。
可进了城才知道,要干的“活”是包围州衙。
这哪是打短工?
这是造反。
可惜,等他们明白过来,已经晚了。
庄子里的人被编成了队,有乡绅家的护院看着,想走也走不脱。
领头的不停给他们灌迷魂汤,说什么法不责众,说什么朝廷一定会体恤民意,到时候论功行赏,人人都有赏钱。
可有几个人信呢?
到了夜里,这些农户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黑黢黢的野地,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要是那位魏国公的大军真的来了,他们什么时候开城门投降能不被牵连。
舒州城东北角,杨家大宅。
这宅子在舒州城里算得上头一份,占地比县衙还阔了几分,门前两棵银杏树据说栽了上百年,树冠遮天蔽日,连带着门前半条巷子都罩在浓荫里。
四进的宅子,后头还有一座不小的花园,假山流水、曲径回廊,处处透着精巧。
可今日,这宅子的主人却没什么心思赏景。
杨秉文在后堂里来回踱步,两只手背在身后,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平素里他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今日那份神闲气度,却像是被热锅烤化的猪油,一滴滴地往下淌,收都收不住。
“有动静没?”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儿子杨仲衡。
杨仲衡刚从外面回来,满头大汗,衣领处都湿了一片。
他摇了摇头:“父亲,扬州那边……半点动静都没有。”
“咱们的人在城外蹲了两天,连一队出城的官兵都没见着。”
杨秉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扬州没有动静,这比有动静更让他不安。
大军压境虽然可怕,可那至少是意料之中的事。
按他的估算,以徐行的脾性,得知叛乱的消息,应当立即派兵平乱才是。
可偏偏,没有一丝动静。
“铜陵呢?铜陵那三千人,有没有过江的迹象?”
“也没有。船都好好停在渡口,连帆都没升。孩儿让人扮成货郎在对岸哨探,说宣毅军的军营里头照常操练,一点不像要打仗的样子。”
杨秉文的眉头稍松,但仍紧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