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被日头晒得发蔫的桂花树,半晌才道:“滁州那边呢?那几家,有没有跟进的?”
“没有,孩儿昨日就派人去滁州了,今日一早快马回报……滁州大小十七家乡绅,没有一家表态。徐家大房那边还放出话来,说滁州不掺和。”
杨秉文一拳砸在窗框上,窗棂震得簌簌作响。
“徐守一,你这条老狗,想躲在我等身后,全身而退?”
“竖子不足以谋!”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这场所谓的“叛乱”,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推翻什么、颠覆什么。
他们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胆子。
他们要做的,只是把声势造大——大到让那些言官有理由在朝堂上发难,大到让皇帝不得不下一道召回徐行的旨意。
这是他们的唯一生存之道。
只要徐行不在江淮,回了汴京……他们便有了生路。
可要造成这样的声势,光靠舒州、泗州、和州这点人是不够的。
必须要有更多人下场,必须要有更多的声音同时喊疼、同时喊冤,才能让朝廷觉得这是江南士绅的普遍民意,而非少数人的狗急跳墙。
这就是为什么他如此在意滁州的态度。
而且,舒州与庐州想要安定,滁州必须拉进阵营来。
这样徐行进兵的时候,首当其冲的就不是他们,而是滁州,反过来说,滁州不反,他们始终是孤军,也无法与和州连成一片。
“舒州其余几家呢?”杨秉文又问道。
杨仲衡小心地看了父亲一眼,斟酌着措辞:“张家、方家那边,还没给准话。张老太爷说身体不适,闭门谢客;方家大郎倒是见了孩儿,说了好些场面话,可一问到何时出力,就顾左右而言他。”
“至于陈家……”他顿了顿,“陈家的管事回了一句话‘杨家做得,陈家跟着便是。只是眼下风声紧,等几日再看。’”
“等几日?”杨秉文冷笑一声,“人家在扬州等着我们出招,我们却在舒州等着他们表态。这等来等去,等来的不是声援,是徐行的屠刀。”
他踱回太师椅前,却没有坐下,只是伸手撑着扶手,指节泛白。
其实这几家都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
只是他们不敢赌而已。
殊不知,这般畏首畏尾……才是祸患。
唯有声势够大,唯有凑够了足够多的声音,朝廷才会权衡……是一个徐行重要,还是安抚整个江南的士绅更重要?
就在杨秉文忧心如焚之际,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岳丈!岳丈!”来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杨秉文认出那是女婿顾启云的声音。
顾启云今年三十出头,娶了他的次女,平素里帮着杨家打理桐城那边的产业,为人活泛,三教九流都吃得开,就是有些沉不住气。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后堂的,脸上涨得通红,额上汗珠密布,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手里举着一封信,连基本礼数都顾不上了。
“岳丈,江宁来信了!”
“李崇文?”杨秉文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接过信,撕开封口。
李崇文是这次起事的牵头人,坐镇江宁,统揽全局,他的每一封信都关乎这场博弈的走向。
杨秉文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杨仲衡和顾启云屏着呼吸看着他的脸色。
那张原本紧绷得快要裂开的脸,先是僵住,然后……一点一点地像是冰雪遇到了春水,慢慢地化开了。
杨秉文的目光在信纸上反复扫了三遍,像是生怕自己看错了字,然后……他突然仰起头,眼眶一红,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父亲!”杨仲衡吓了一跳,上前一步便要搀扶。
杨秉文摆开他的手,嘴唇抖了半天,才哆嗦着挤出声音来,那声音既像是哭又像是笑:“常州、湖州、秀州……还有越州和宣州!都声援咱们了!”
“江淮士绅一体,大事可期矣。”
天可怜见,这几日他心里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顾启云率先叫出声来:“当真?!”
杨秉文把信纸递给他,自己则撑着扶手缓缓坐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房梁上那些雕刻了百年纹路的老木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起初很轻,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像是要把这几日压在心底的所有恐惧和焦虑都笑出来似的。
“柳暗花明……柳暗花明呐!!”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我们在淮南左等右等,等不到一个准话,倒没想到……两浙路那几家率先站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渐渐平复了情绪。
他知道,两浙路这几家不过是口头上声援,既没有派一兵一卒,也没有出一粒粮食。
但这已经足够了……不,是远远超出他的预期了。
常州与湖州紧邻太湖,地处两浙路腹心;越州是浙东要地;宣州与秀州一南一北,恰好构成了一个环绕太湖的声讨圈。
这意味着,这场“冤屈声”已经从淮南一隅,扩展到了整个东南。
从表面上看,朝廷如今面对的不再是江北四州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乡绅,而是整个江南士林的声音。
这分量,和之前相比,天差地别。
“岳丈,如今该如何?”顾启云把信递给杨仲衡,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
杨秉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慢慢挤出来的。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不,比往日更亮。
“既然两浙路已经替我们开了这个头,那这戏,就不能只唱到这个份上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了几行字。
他的字一向以娟秀工整著称,今日却写得有些潦草,笔锋里带着藏不住的亢奋。
他将信笺封好,递给杨仲衡,“派人快马送去江宁,告诉李公……趁热打铁,让各州同时上书朝廷。不必提什么‘清君侧’,就说地方苦徐行苛政久矣,请朝廷体恤民情,派员巡查。”
他又转向顾启云:“你去联络张家和方家,不必再遮遮掩掩。直接把李公的信给他们看……两浙路都站出来了,他们还等什么?等徐行的刀架到脖子上?”
顾启云应了一声,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岳丈,虽说两浙声援了,可宣毅军在对岸,万一……”
“万一什么?”杨秉文的目光沉了沉,“万一打过来,咱们成了林中秀木?”
他顿了顿,随即微微摇头,“苟活尚且畏首畏尾,如何存世立姓?”
“再说,如今正是我等机会,安生的时间越久,那些在观望的人才会有所动作。”
这话其实有一半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为的便是安抚自己内心的恐慌。
因为在这场博弈中,他们手里唯一的牌,就是舆论口舌。
舆论这张牌,在战场上屁用没有,可在朝堂上,却比十万大军还重。
只要声势够大,什么罪责、证据、《宋刑统》,都是狗屁。
赵煦这位少年天子,不想做昏君,不想被读书人骂成暴君,就需按照他们的规矩来办事。
与士大夫治天下,即是祖治,亦是规矩!
想到此处,杨秉文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手已经不抖了,心也定了。
他端起案上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竟觉得这凉茶解渴无比,抬首间看到窗外那棵老桂花树,日光正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点点碎金。
那棵树是祖上栽的,算来已快一百六十余年了。
它就好比杨氏一族,历经几代人辛劳浇灌才得如今亭亭如盖,他绝不会让人把它连根拔了,赵氏不行……那徐行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