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角的冰鉴缓缓吐着凉雾,两名小黄门手持长柄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将那股子凉意送往殿中各处。
七月流火的天气,殿内倒还算清凉。
赵煦身穿白色常服,正坐在御案之后。
在他面前摊着一道刚从北地送回来的札子。
这札子是章楶亲笔所书,上书宋辽两国的谈判进展。
赵煦看完最后一行字,将札子轻轻放下,目光在殿中两位重臣面上扫了一个来回,淡淡道:“都看看吧。”
梁从政上前接过札子,先呈给了章惇。
章惇双手接过,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他又从头细看了一回,这才默不作声地递给对面的范纯粹。
范纯粹凭着灭夏以及收回河西走廊的功劳,被封为枢密院事,执掌大宋枢密院。
范家自范纯仁之后,又出了一位宰执。
对于范纯粹出任枢密使,章惇其实并不意外,虽然从功劳上来说,枢密院事的位置,章楶更合适,可因为他的存在,那个位置注定不可能落在他那族兄弟身上。
陛下不允许,朝臣亦不允许。
而且……对于眼前这位陛下的手段,章惇也是心知肚明,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范纯粹看得比章惇慢,逐字逐句,时而微微颔首,时而以指轻叩膝面,像是在心里逐条盘算着什么。
他虽是新近才从西北调回汴京,但主持对西夏的军政多年,于边事的判断自有一番底气。
札子上的内容,说简单也简单。
宋辽两国经历了近两个月的和谈拉扯之后,近期终于谈到了实质阶段,辽国对宋国提出的要求做出了正面回应。
除此前已应允的承认大宋夺下之地、各守疆界之外,此番新增的条款颇为丰厚:
其一,辽国愿将蔚州奉还大宋。
蔚州地处燕云山前要冲,自石晋割让以来已沦落异邦百有余年,如今若能兵不血刃收回,实为一件足以告慰太庙的喜事。
其二,辽国愿赔付大宋良马三万匹、白驼三十峰、东珠两百颗、紫貂皮一千张、北珠十斛、白银三十万两、羊十万头,作为此次萧兀纳贸然入侵大宋的赔偿。
这清单上的东西,无一不是辽国特产——良马自不必说,契丹马虽不如西域大宛马高大,却胜在耐力持久、耐寒耐粗饲,最适合北地骑军使用;白驼是漠北珍兽,历来只有辽国皇室才能驭使;东珠产于混同江,颗颗圆润如泪,是辽国贵族冠冕上的至宝;紫貂皮更是关外奇珍,一张上好的紫貂皮在汴京能卖到数百贯。
其三,辽国请求大宋在边境重开榷场,恢复互市贸易。
其四,辽国愿以公主和亲,重结秦晋之好,兄友之邦。
章楶还在札子末尾,附了一段颇堪玩味的话。
其言,辽国近来议和愈发急迫,遣使的频率比上月翻了一倍有余。
他们买通了一位辽国幽州官员,据此人透露,辽国在塞外镇压阻卜诸部的战事极不顺利。
阻卜人据草原游骑之利,来去如风,辽军几度深入追击都扑了空,反而被拖得人困马乏。更棘手的是,阻卜人不知从何处获得了大量精良的铁制兵器,战力陡增,辽军与之交战竟是败多胜少。
如今辽国朝堂之上已经出现了分封阻卜部落、承认其半独立地位的声音。
章楶附言,若再拖一拖,甚至再施压一番,或许还有更多的利益可榨取。
殿中静了片刻,只余冰鉴中碎冰塌陷的细微声响。
赵煦端起案上的凉茶呷了一口,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辽国这一次的议和诚意,二位爱卿以为如何?”
当赵煦看到这份求和清单之后,顿感浑身通透,比之在这三伏天饮冰更为舒坦。
特别是最后一项,辽国主动以公主和亲。
大宋百余年来,辽国就多次借谈判施压,要求大宋和亲。
檀渊之盟前夕,在双方密使往来议和,辽方通过被俘降将王继忠向真宗提出:想要索回关南旧地,并“求婚姻”。
真宗明确拒绝了割地和和亲的要求,最终只得以“金帛相助”,双方才达成了以岁币换和平的“澶渊之盟”。
还有庆历年间,大宋正忙于应对西夏战争,耶律宗真趁火打劫,派刘六符等人使宋,要求归还关南十县。
在宋辽谈判中,辽方提出:如果宋朝不愿割地,可以改用和亲代替。
刘六符曾向富弼提议:“若嫁一公主,与北朝皇子,岂不益固兄弟之好?”
期间,耶律宗真甚至具体提出为其子梁王耶律洪基求娶宋朝公主。
最终朝臣认为和亲“容易生嫌隙,反不若金帛之坚久”,最终选择了以“岁增银绢各十万”的方式了结此事,和亲之议才再次作罢。
在宋辽休战的百年间,和亲一直是辽国谈判桌上发难的借口,大宋迫于和亲之耻,只得花钱了事。
如今辽国主动提及和亲,真让赵煦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章惇撇了一眼范纯粹,率先开口。
他这人说话向来不喜欢绕弯子,在都堂如此,在御前也如此。
“陛下,臣以为,这个诚意……还不够。”
“远远不够!”
赵煦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章大人在札子里说得明白,辽国打阻卜,打得不顺。”
“是打得不顺,才急着求和。”
“这亦说明谈判价码仍有商讨的余地。”
章惇伸出一根手指,在札子上点了点,“蔚州……他今日愿意还蔚州,是因为蔚州孤悬山前,他想守也守不住,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可陛下想一想,若是阻卜的攻势再猛一些,辽国会不会不只还一个蔚州?”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言语激进:“臣以为,此时我大宋不但不该轻易答应议和,反而应当继续施压。”
“朝廷既已暗中资助阻卜,以兵器换取他们的战马,便该将削弱辽国之事贯彻到底。”
“阻卜人闹的越久,我大宋获利便越多,这生意若长久些,我大宋原本需要十年才能完成的战马储备,或许三年就能完成。”
“我大宋一日不签这议和盟约,辽国大同府与幽州的二十万兵马便一日不能北调平叛,辽国何以平叛?”
章惇越说越激进,声音也越发洪亮,“我大宋甚至不需要出一兵一卒,只需拖住他这二十万人,拖上一年半载,辽国内外交困,到那时和谈的价码,就不是蔚州了……”
他抬眼望向赵煦,一字一顿:“陛下,拖到最后,他要还的,是幽州。”
幽州!
又是幽州!
幽州是燕云十六州之首,是大宋开国以来列祖列宗魂牵梦萦的地方。
收复幽州,加之徐行北伐所获,可以说燕云故地大半已归版图。
范纯粹却在这时摇了摇头。
他起身拱手,语气比章惇委婉得多,态度却同样坚定:“陛下,章相所言,虽有道理,臣却不全然赞同。”
“哦?”赵煦将目光转向他。
范纯粹道:“章相说的没错,辽国如今确实内外交困。可我大宋之羽翼亦未丰满,臣以为,眼下最重要的反而不是继续拖下去……而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