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主事巴丘的乃是偏将军、长沙太守陈瑀。
陈瑀是故太尉陈球之子,陈珪从弟,陈登之叔,是真正淮浦陈氏的嫡子。
其人虽朱儁南下以来,深得朱氏父子信任。
朱氏揽臂荆州之后,拜陈瑀为长沙太守,偏将军如故。
长沙的郡治其实在临湘,不过陈瑀在得知齐军接连攻破夷道、孱陵之后,便迅速整北上巴丘。
盖因巴丘这地方的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
此地乃沅水、湘水、大江三水交汇之所,能轻松连接长沙、零陵等广阔腹地,向大江输送南部漕粮。
更重要的是,朱符出镇荆州之后,便令他在巴丘修筑了邸阁,囤积了不少粮草军械。
陈瑀站在巴丘城头,望着北面滔滔江水,眉头紧锁。
斥候来报,齐国水师前锋已入洞庭,距巴丘不过百数十里。更有消息称,孙鹳儿亲率主力,自作唐沿灃水而下,不日也将抵达。
城中的粮草堆积如山,足够数万大军半年之用。可陈瑀心里清楚,这些粮草,很快就不再姓朱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中那些仓廪,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自朱儁据吴以来,淮浦陈氏举族相投,他陈瑀更是鞍前马后,竭诚效力。可如今齐军兵锋所指,荆州诸郡望风而降,陈瑀又岂能不知大势已去?
可他不甘心。
这倒不全然是为了朱氏,更多是放不下自己经营数年的零陵。
齐国的田制、学政,哪一样不是在挖世家大族的根基?他陈瑀是淮浦嫡脉,若降了齐国,那些庶族寒门出身的官吏,岂不是要骑到他头上来?
正思忖间,忽闻城下喧哗。
一队骑兵自东面而来。
“何处来兵?”
很快,一蓬头垢面,衣甲不整的将领来到陈瑀面前,拜道:“陈太守,江北突然杀出一支齐军,猝不及防之下,沙羡失守了。”
“什么?”饶是陈瑀出自名门,涵养极好,此刻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沙羡失守?
沙羡属江夏郡,位于大江南岸,乃是江夏重镇,大江要地。
沙羡在巴丘下流,两地相距二百余里。
“朱司马,你是如何来巴丘的?”
陈瑀识得此将,知道其名唤朱异,只是两地相距二百余里,若沙羡失守,按常理说,此人应该往下游的鄂县逃去。
“敌军自东而来。”朱异缓缓了心神,答道:“故而,末将只能往东突围。”
“原来如此!”陈瑀点点头。
怪不得朱异方才说是“猝不及防”呢……敌自东面而来,也就是下游,换做任何人,也很难料到呀。
不过,通过朱异的回答,陈瑀觉得此人还算诚实。
因为朱异大可说,专程向巴丘方向突围,前来通禀此消息的。
那样的话,至少也算是在将功补过。
陈瑀我在纠结此事。随后我又问朱异具体情况。朱异俱如实回答。
话毕,陈瑀令人带朱异先下去休息。
朱异走后,陈瑀长叹一声,现在上下游皆有敌军,巴丘被动了呀。
“将军,眼下我军该如何是好?”一年近四旬,面容刚毅的将领轻声问道。
“公覆,君以为当如何?”陈瑀看向来人,反问道。
陈瑀面前这人,名叫黄盖,字公覆,零陵泉陵人。其人喜读书,讲兵事,初为郡吏。后击武陵蛮、破山越有功,迁为别部司马。
现为巴丘督。
“将军,巴丘其地,依洞庭、临长江、控湘水,背巴丘山,乃形胜之地。不可弃也。”
黄盖思考了片刻,沉声说道:“若弃,江陵不保。江陵若失,国失臂膀,整个荆州为齐贼之地。”
“公覆所言,老夫如何不知?”陈瑀拧着眉头,叹道。
随之,便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黄盖见状,心中又思忖一番,继续开口道:“将军,以末将之见,纵使上下游皆为敌军所据。但只要湘水在我军控制之下,巴丘便能长守。”
“噢?”陈瑀闻言,眼前一亮,顿时来了精神,“走,公且随我回县寺之中细谈此事!”
陈瑀与黄盖回到县寺,屏退左右,铺开舆图细观。
黄盖指着图上湘水一线,沉声道:“将军请看,湘水自南而来,经长沙、过衡山,直抵巴丘。沿途郡县,尚在我手。零陵、长沙之粮,仍可沿此水道北运。只要湘水不断,巴丘便不愁补给。”
陈瑀捋须沉吟:“公覆之意,是固守待援?”
“正是。”黄盖点头,“齐军虽势大,然其兵力分散,看似处处得手,实则兵力亦被摊薄。”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巴丘若坚守月余,拖住齐军水师主力,使其不得西援江陵,朱将军在江陵的压力便能减轻。届时若朱将军能破臧霸,挥师东进,与巴丘成犄角之势,战局未必不可扭转。”
“况且,太师闻荆州战局,必遣援兵。”
陈瑀听着,眉头却未舒展:“公覆所言固然有理,但有两事不得不虑。其一,湘水虽在手中,可沿途郡县人心如何?零陵、长沙豪族,有几家愿意死战?其二……”
他抬眼看向黄盖,目光复杂:“即便守住巴丘,江陵若破,朱将军若败,我等孤城一座,又能撑到几时?”
黄盖沉默片刻,低声道:“将军之意,末将明白。但……”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将军!城外又来了一队人马,自称是从彬县赶来。为首之人,是桂阳太守桓阶的使者。”
“桓阶?”陈瑀一怔。
桓阶字伯绪,长沙临湘人,乃当地名士。朱儁据荆州后,用其为桂阳太守。此人颇有才干,在桂阳经营数年,深得人心。
“快请。”陈瑀起身整冠。
不多时,一名文士步入堂中,拱手为礼:“桂阳郡公曹刘健,见过陈将军。”
陈瑀回礼,寒暄几句,便直入正题:“桓府君遣足下来,所为何事?”
刘健神色凝重:“府君闻齐军来犯,特遣在下前来禀报:桂阳粮草已集结待运,府君亦在征募兵马,不日将亲率五千人来援。”
陈瑀闻言,眉头微动,却未露喜色。
刘健似有所察,续道:“府君还有一言相告:齐军虽锐,然其政令苛酷,田制、学政皆与世家大族为难。我荆州士民,岂能坐视?府君已联络零陵、武陵诸郡,共举郡兵,以抗齐寇。”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陈瑀听在耳中,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
桓阶有心了,难得啊!
他不动声色,问:“桓府君以为,巴丘当守当弃?”
刘健正色道:“巴丘乃荆州咽喉,焉能轻弃?府君以为,将军若能坚守一月,待桂阳、零陵兵马齐集,便可沿湘水北上,与将军合兵一处。而齐军多为北方人,不善水战,且水土不服,只要坚守下去,必有转机!”
陈瑀与黄盖对视一眼,缓缓点头:“桓府君高义,瑀深感钦佩。请足下回报府君,巴丘在,瑀在。”
刘健领命而去。
待其走后,黄盖面露喜色低声道:“将军,有桓府君相助,大事可成矣。”
“但愿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