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停下念珠,眼中掠过一丝明悟。
李晏分神踏入白龙元神深处,眼前景象随之一变。
暗紫虚空中,那面古镜缓缓旋转。
观音分神被无数锁链捆在镜面上,锁链尽头鬼面狰狞,利齿啃噬佛光。
观音面色苍白,周身金光已极为暗淡。
唯有一双眼睛还清明,见李晏分神踏入此处,掠过惊愕歉疚。
“道友……你不该来……”
李晏分神没有回应,他走到镜前,仔细端详。
镜面左侧有七道裂纹,呈北斗方位排列。
每道裂纹深处有一个暗紫漩涡缓缓转动。
漩涡中隐约可见不同景象。
烈火中的宫殿,雷霆下的刑台,深渊中的残垣,血池中的白骨……七重审判。
镜面右侧则是一片混沌,混沌中有无数暗影在蠕动。
看不清形状,却能感受到它们散发出的气息。
清冷似月,幽深如渊,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
“观音分神只触动了前几重审判,便已被困住.....”
思忖间,李晏分神收回目光,落在镜面中央那道最大的裂纹上。
裂纹深处一片漆黑,却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尔乃何人?”这孽镜似乎记性不太好,又问了一次。
李晏分神打了个稽首:“贫道严礼,一介散修。”
“散修?”
“吾乃孽镜,照一切罪,断一切孽。尔既入此镜,当受审判。”
李晏分神微微一笑:“贫道既来,自当领教。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
这白龙焚宫之罪,你只审其果,不问其因。
这算哪门子审判?”
“罪便是罪,何分因果?”
“那贫道问你,若有人持刀杀人,你是审那持刀的手,还是审那握刀的心?”
孽镜不语。
“你若只审其果不审其因,那你审的是刀。”
话音刚落,孽镜的镜面随之震颤起来。
左侧第一道裂纹炸开,一道暗紫光柱从裂纹深处冲天而起。
瞬息间,便将李晏分神连同观音分神一同卷入其中。
李晏分神眼前一暗,再睁开眼时,已置身于一片烈焰翻腾的宫殿之中。
廊柱倾颓,珠帘成灰,琉璃瓦在烈火中融化,化作赤红的岩浆从檐角淌下。
热浪扑面而来,夹带焦糊的龙涎香气。
宫殿正中央站着一个白衣青年,右手握着一柄龙元火剑。
龙元火剑通体赤红,剑身之上龙纹流转,不断喷吐烈焰。
青年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水雾。
李晏分神认出这便是当年焚宫之时的敖烈。
“这便是第一重审判【焚宫】。”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敖烈焚父宫,犯忤逆大罪。尔既替他辩护,便替他受审。
尔若能在焚宫之中不沾半分罪孽,此关便算尔过。”
话音落下,宫殿中景象大变。
宫门洞开,一群浑身是火的宫娥从门外冲进来,个个在烈焰中哀嚎翻滚。
宫娥扑倒在地,伸出手向李晏分神抓来。
五指在烈焰中化为焦骨,却仍攥住道袍下摆。
“道长救命!道长救命!”
李晏以因果之眼扫去,便看出这宫娥只是一道幻影。
是孽镜以敖烈记忆中的罪孽所化。
若他出手相救,便等于替敖烈担下这份罪孽,审判便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反之,宫娥便会在面前活活烧死,罪孽虽不沾身,却会在道心上留下一道裂隙。
故此,无论选哪一个,都会留下破绽。
思忖间。
李晏没有拉她,也没有不理她。
只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五色光华从杖头涌出,在烈焰翻腾的宫殿中撑开一片清宁。
宫娥身上的火焰被光华一照自行熄灭,焦骨复原,衣裙如新。
哀嚎渐止,宫娥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贫道不救你,也不弃你。”
李晏淡淡道,
“贫道只是让你恢复本相。你本就是幻影,何来生死?”
宫娥低下头去,身形渐渐透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五色光华之中。
下一刻,五色光华向外扩散,将整座宫殿的烈焰尽数熄灭。
宫殿中央那个白衣青年手中的龙元火剑随之寸断,化作漫天赤红碎屑飘落。
青年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泛起波光。
紧接着,整座宫殿连同那白衣青年一同化作星光散去。
不远处,观音睁开眼睛,望向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作欣慰。
“道友慧根深厚,贫僧佩服。”
李晏分神没有理会,望向镜面左侧第二道裂纹。
其内漩涡深处,隐隐有雷霆之声传出。
方才第一重审判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
他之所以能破关,是因为他看穿了孽镜的规则。
既然选择本身便是陷阱,那便跳出选择的框架,以第三法门破之。
可接下来的审判未必都会这般容易。
思忖间,镜面左侧第二道裂纹随之炸开。
暗紫光柱将李晏分神卷入其中,睁开眼时,已置身斩龙台上。
斩龙台上阴风惨惨,铡刀锋刃泛出森然寒光。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龙族。
西海龙王,东海太子,南海公主,北海老臣。
个个面色肃然,眸中无波无澜,好似来观礼的宾客。
敖烈披枷戴锁跪在铡刀之下,白衣上血迹斑斑。
监斩官高坐台上喝道:“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将铡刀高高抬起。
刀身在风中呜呜悲鸣。
便在此时,台下龙族开始窃窃私语。
“忤逆之子,该斩。”
“烧了龙宫,害死多少水族?”
“西海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
闻言,李晏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成了个巡海夜叉。
眸光一凝,心念微动。
这一关,审的是亲缘,断的是人伦。
敖烈犯天条,忤逆不孝,这是铁案,甚至李晏自己也没打算翻。
想着,李晏分神低下头,望了望这双粗糙的手掌。
既然孽镜让他以夜叉的身份站在这里,审判的便是旁观者。
在天庭龙宫这些大人物眼里,敖烈焚宫不过是桩热闹。
可在这高台底下,总得有人替那白衣青年说句公道话。
于是,李晏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他推开前面的虾兵蟹将,把那些窃窃私语的龙子龙孙拨到一旁。
周围的龙族纷纷侧目,不知这小小夜叉要做什么。
李晏分神站在台下仰头望着,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等等。”
监斩官眉头一皱:“台下何人?敢阻行刑?”
李晏分神道:“小神不过西海一介巡海夜叉,无名无姓。
只是今日监斩西海三太子,满座龙王皆在,却无一人替他说话。
小神看不过眼。”
监斩官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李晏分神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龙族高高在上的面孔。
指了指南海龙王:
“南海龙王,你膝下三子个个成器,大太子镇守南海泉眼万年不曾有失。
可你三百年前寿辰,西海龙王送去贺礼十二箱,你只回了四箱。
你不替他说句话,是怕得罪天庭,还是心里觉得贺礼太薄?”
南海龙王面色一变。
李晏分神又转向北海龙王:“北海龙王,你女儿嫁到西海不过百年便病故。
西海龙王对外说是病故,实则是你那女婿日日醉酒打骂才逼死了她。
你为何不替小白龙说句公道话?
是怕掀了家丑,有损北海清誉?”
北海龙王龙睛圆睁。
最后看向东海龙王:“敖广,西海龙王是你亲弟,敖烈是你亲侄。
你坐在这里一言不发,
是因为西海这些年势大,你想借这桩事折一折西海的气焰。
可你折的是西海的气焰,斩的却是亲侄的头。
这笔账,算得真精。”
斩龙台上鸦雀无声。
监斩官握着惊堂木的手僵住了。
刽子手举着刀的手发抖。
刀锋停留在敖烈颈后,没有落不下分毫。
敖烈跪在铡刀下,浑身不住颤抖,眼中热泪滚滚。
李晏分神拂了拂衣袖,苦笑一声。
“小神不过是个巡海夜叉。”
他转过身去,背对高台,
“只是你们龙族自己的家事,你们自己都不敢管,倒让外人看戏。
小神虽卑贱,也替敖烈觉得心寒。”
铡刀碎成数段。
鬼头刀的碎片落在地上化作黑色雾气,被五色光华一照便消散无踪。
台下龙族一个个身形变淡,化作漫天星光散去。
紧接着,那白衣青年抬起头,朝李晏分神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再眨眼,镜面左侧第三道裂纹炸裂开来。
光柱将他卷向一片无边血海。
那血海翻涌不休,浪涛间浮现出一座白骨堆积的岛屿。
岛中央插着一杆残破军旗,旗角在血风中发出呼呼响声。
岛下血浪拍岸,溅起血色泡沫将白骨染得愈发森然。
李晏站在血海边缘,望向那军旗。
军旗上绣着两个字,【血债】。
敖烈焚宫烧死了西海水族无数,这便是血债。
孽镜不问是谁先动的手,只问死在谁手上。
血海中翻起浪花,一个又一个水族士兵从血浪中站起。
夜叉折断三叉戟,虾兵歪着头盔,蟹将双钳碎裂,龟校尉背着裂成两半的盾。
齐刷刷望着他,空洞眼眶中只有血泪流出。
“还我命来。”
上万水族士兵齐声惨叫,印堂穴突突跳得厉害。
这万人的怨念化作血海翻涌,要将他的元神一并吞噬。
可他站在那里不动如山,任由血浪拍打道袍下摆。
紧接着,李晏朝血海走去。
血浪打来时既不躲闪也不运功相抗。
任由血水没过膝盖,到了腰腹,再至胸口。
“你们是西海的水族,敖烈焚了龙宫你们死在火中。”
他站在血海中朗声说道:“敖烈就在岸上。
他欠你们一条命,你们该找他讨。
只是他如今被孽镜困住自身难保。
你们怕是没机会把他拖进血海淹死,因此,他也还不了这笔债。”
血海翻涌得愈发猛烈,那些水族士兵朝他扑来。
他却将双手负在身后,阖上双目。
“贫道只是个过路的。”
说完这句话,整个身子沉入血海。
血水没过头顶,将他整个人吞没。
便在此时他体内那颗金丹随之亮起。
金丹之上五色光华流转不息,将涌入体内的血气尽数炼化。
血海虽深却淹不了他,血水虽毒却蚀不了他的道基。
他在血海中盘膝而坐,周身五色光华将血水隔开。
渐渐的,血海中那些水族不再扑向他,一个个停下动作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能化解血债的,从来不是另一笔血债。
思忖间,李晏阖目沉入血海深处,以心神感应这片血海的根源。
血海深处躺着一具白骨。
手旁便是敖烈当年焚宫时握过的那柄龙元火剑。
龙骨巨大蜿蜒数十丈,龙首仰天,下颌骨张开像是在质问苍天。
这便是敖烈心中的罪孽投影。
李晏分神走到龙骨面前,将手掌按在龙骨眉心。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龙骨能听见的话。
龙骨浑身一震,下颌骨缓缓合上,空洞的眼眶中涌出两道清泪。
泪水将血海冲开一道裂隙,裂隙越来越大。
血海一分为二,白骨岛屿沉入海底。
那杆残破军旗飘落下来,旗角盖在龙骨之上。
血海散尽。
瞬息间,李晏被卷入一片深渊。
此处,唯有一道石阶盘旋而下,通向不可见底之处。
石阶两侧是刀山火海,油锅铁磨上悬着无数铁笼。
笼中囚着残缺不全的魂灵。
有的虾首人身,也有蟹壳人面。
还有些索性什么都不剩,只在铁笼角落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虚影。
这是【不教】。
敖闰膝下四子。
长子敖摩昂镇守西海泉眼,那里亘古孤寒无人过问。
次子敖荣远遁北海另立门户,宁肯寄人篱下也不愿再踏西海半步。
四子敖彦尚幼,成天被乳母抱着,连龙宫的大门都没出过几回。
唯独三太子敖烈,留在敖闰身边待得最久,受的责罚也最重。
李晏沿石阶而下,不断看向周围刑狱。
最上层关着些犯了小过的水族,偷吃供品的虾兵被打了四十杖,
擅离职守的蟹将被罚了半年俸。
往下走,罪名渐重,刑罚渐苛。
到了第九层,铁笼中蜷着一个浑身是伤的青年。
白衣白袍,头角峥嵘。
铁笼外悬着一条倒刺鞭,鞭身浸透寒泉。
一鞭落下,便会在皮肉上留下数月不愈的冻疮。
铁笼旁还立着一尊冷面判官,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眼睛冷漠无比。
那双眼睛与敖闰有七分相似,却又比敖闰更加不近人情。
李晏站在铁笼前望向那冷面判官。
那判官张口:
“敖烈焚宫,是忤逆大罪。然忤逆非一日之成,乃长年积怨所致。积怨何来?”
他自问自答:“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话音一落,倒刺鞭抽在小白龙的背脊之上。
啪!
白衣绽开一道血痕。
铁笼外那判官冷眼旁观,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李晏若有所思。
这一重审的是整个西海龙族。
敖闰膝下四子,长子在极寒泉眼,次子远遁北海,四子懵懂无知。
唯独三子留在身边却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
敖烈焚宫是果,敖闰不教才是因。
他迈步上前伸手握住那根倒刺鞭。
鞭身寒泉蚀骨,冻得手掌生疼。
霍然间,那判官转头盯住他:“尔乃何人?敢阻刑罚?”
李晏分神不答话,只是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竹杖触地处五色光华向外扩散,光华过处铁笼铮然断裂。
笼中青年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微光。
冷面判官勃然大怒,身形暴涨,化作一尊百丈高的黑龙,龙爪如山,当头压下。
李晏分神头也不抬只将竹杖一拨。
杖头点在龙爪掌心。
整条龙臂随之碎裂,黑龙惨叫,向后跌去,撞在深渊壁上化作黑雾消散殆尽。
铁笼中青年敖烈站了起来,身上伤痕渐渐愈合,白衣如新。
青年望着李晏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
李晏却摆了摆手。
“你是他心中那个从未被父亲正眼看过的小孩。
贫道救的不是小白龙。”
青年一怔随即深深一揖,身形化作星光散去。
深渊石阶,刀山火海,铁笼判官一一消失,只剩李晏分神独立于虚空之中。
这一重审判他几乎没费什么气力。
原因无他,李晏早就看穿了人心鬼蜮。
用冷漠与鞭子,只能教出疯子。
况且,他与孙悟空在方寸山学艺时,素来信奉的便是因材施教,循循善诱。
正想着,电光火石间,李晏发觉自己正站在一片荒原之上。
脚下是皲裂大地,头顶是铅灰云层,枯草伏倒,白骨半埋。
远处立着一个人影,白衣白发,面容模糊,双手捧着一卷烧焦半边的竹简。
旁边,一个浑身缠绕着暗紫锁链的身影跪在地上。
头埋得极低,锁链另一端连着一面古镜。
李晏分神认出那跪着的身影正是敖烈本魂。
而那个白衣白发的飘忽人影是敖烈残存的善念。
孽镜的声音传出:“此乃第五重审判【悔而无门】。
敖烈焚宫之后日日悔恨夜夜自责,然罪孽已深,悔有何用?
悔而无门,终成绝望。”
那白衣白发的善念捧起那卷烧焦的竹简。
其上依稀可见一行行扭曲的文字。
写的是敖烈焚宫后日夜煎熬的悔意。
善念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喉中只有呜咽。
“这一关倒有些意思。”
李晏自语,“悔而无门,便是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可凡人犯错尚有改过自新之日。
这悔而无门分明是被你堵住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