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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孽镜台前审三世罪 鹰愁涧里破七重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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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奘不由得望向那条白龙。

  白龙在涧水上空中不断颤抖。

  龙睛之中,有另一道微光在暗紫深处若隐若现。

  玄奘脱口而出:“它,它在后悔!”

  此言一出。

  龙睛转向玄奘,勉强发出一丝人声。

  “师……父……”

  惠岸行者握铁棒的手僵在半空,满脸不可置信。

  孙悟空金睛一凝,将金箍棒从肩上取下握在手中。

  猴子能感觉到那条白龙的本心尚存。

  观音双手合十,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悲悯。

  李晏望着这一幕心中已有计较。

  “菩萨,”他缓声道,

  “这孽镜寄生于罪孽之上,以审判为名,以自毁为终。

  佛光虽能涤荡表相,却入不得它规则深处。

  若要救这白龙,须得进入白龙元神,直面那孽镜的本体。”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掠过一道忧色:“道友此言甚是。

  只是那孽镜的本体藏在白龙元神深处,

  若要进入其中,非但需大法力,更需洞悉其规则。

  若是贸然闯入,只怕...”

  “只怕什么?”孙悟空插嘴道。

  观音望向李晏,欲言又止。

  李晏接口道:“只怕闯入者心中有罪,便会被孽镜一并审判。”

  此言一出,孙悟空哈哈大笑。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杀了多少天兵天将?

  打死多少星君神官?那玉帝老儿恨不得把俺老孙挫骨扬灰。

  俺老孙的罪,比这小龙大多了!”

  说着便要纵身入水。

  李晏伸手拦住了他。

  “你心中有愧,却无罪。”

  孙悟空一怔:“有愧无罪?这是什么说法?”

  “愧是对己,罪是对天。”

  李晏道,“你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是替自己争一口气。

  你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又何来罪孽?”

  就在两人谈话间。

  观音先行一步,落于涧水之上。

  净瓶中的杨柳枝抽出新芽,一点翠色泛起微光。

  她垂眉敛目,慧眼之中映出那条白龙体内两股气息纠缠不休的景象。

  佛光自她周身涌出,化作道道金虹,将整条鹰愁涧照得恍如白昼。

  “敖烈。”观音温声道,“你且听贫僧一言。”

  白龙浑身剧震,那半阖的龙睛中,那点人性光彩在暗紫幽光的挤压下明灭不定。

  龙首艰难地转向观音,龙嘴张合,却只吐出一串含混的气泡。

  “焚宫之罪,非你一人之过。

  你父敖闰治家不严,膝下四子,独你一人担了忤逆之名。

  你兄长敖摩昂镇守西海泉眼至今未归,你二兄敖荣远遁北海另立门户,

  你四弟敖彦尚幼懵懂无知。

  满门离散,皆归咎于你。

  这公道么?”

  白龙身子一颤,龙睛中涌出两道清泪。

  那泪珠在佛光中泛出银白光泽,却在淌过龙颊时被暗紫幽光蒸成了雾气。

  雾气升腾,化作一缕缕扭曲的细丝,又被那暗影吸了回去。

  “贫僧在斩龙台上替你求情,是因你心中有悔。罪孽可赎,悔心难得。”

  观音踏前一步,净瓶中的杨柳枝一拂。

  那拂出的水珠化作满天甘霖,洒在白龙周身。

  甘霖触及龙鳞时,鳞片上的青黑纹路微微消退了几分。

  白龙低吟,那声音中既有解脱的快慰,又有痛楚。

  可下一刻,白龙昂首,龙睛中暗紫幽光大盛,将漫天甘霖尽数震散。

  “悔有何用?

  焚宫之际,自龙掌心腾起的,是那可燃四海的龙元之火。

  一句年少无知,便想轻轻抹去?”

  “犯天条时,九天怒雷劈落。

  天规如铁,受人蛊惑这四个字,如何换得来饶恕?”

  “待到押上斩龙台,刀过颈,锋入骨。

  事到如今,再提慈悲,哪里还能回头?”

  数问落下,鹰愁涧水面炸开无数水柱。

  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结成一幅幅画面。

  西海龙宫,烈焰熊熊,廊柱倾颓,珠帘成灰。

  一个白衣青年立于火海中央,右手龙元火剑,左手却在发抖。

  斩龙台上,青年披枷戴锁,刽子手已举起鬼头刀,

  台下的西海龙王敖闰背过身去,一言不发。

  鹰愁涧底,青年蜷在石缝之中,日夜受罪孽噬心之苦,

  鳞片剥落,又长出,周而复始,永无止歇。

  那些画面如此真实,连涧边的玄奘都看得心头剧震。

  他见过寺庙壁画中的地狱变相图,可那些画远不如眼前真切残忍。

  一旁,惠岸行者面皮发抖。

  他跟随观音多年,降妖伏魔无数,可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那白龙体内的罪孽之气,竟能与观音的甘霖正面抗衡,甚至不落下风。

  唯独孙悟空金睛之中流光溢彩。

  他看出门道来了。

  那孽镜把小白龙心中的愧和悔,一刀刀剜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说,你看,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活该。

  你这辈子都洗不清。

  这手段猴子太熟悉了。

  五百年前他被压在五行山下时,巡山的珈蓝金刚也曾这般对他说过。

  妖猴,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

  妖猴,你的猴子猴孙早被天兵杀光了。

  妖猴,你那二大王早死了,骨头都烂在山里了。

  一句一句,比刀子还利。

  “菩萨,”思忖间,孙悟空道,“这劳什子孽镜,俺老孙瞧着不对劲。”

  观音回眸望他。

  “它说那小龙焚宫是真,犯天条是真,押赴斩龙台也是真。

  可它怎么不说那小龙为啥焚宫?

  又是受了谁的蛊惑?”

  此言一出,那白龙昂起脑袋,凄厉长啸。

  “大圣所言不差。”

  李晏接过话头,

  “这孽镜之能,在于它能照见罪孽,却不能照见罪因。”

  观音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掠起几分忧色:

  “道友的意思是,要救敖烈,须得进入他的元神,直面那孽镜的本体,

  替他将罪因一并照出?”

  “如今看来,唯有此道。”

  “那便让贫僧走这一趟。”

  观音将净瓶托在掌心。

  杨柳枝在瓶口一拂,蘸出三滴甘露,点在眉心,胸口,丹田三处大穴之上。

  那三滴甘露渗入体内,周身佛光随之收敛,整个人如同入定一般。

  与此同时,一道虚影从她灵台处逸出,化作一个与本尊一模一样的分神。

  其踏着莲云向白龙走去。

  “菩萨!”惠岸行者面色大变,抢前一步,“分神入体,凶险万分!

  那孽镜既能侵蚀元神,菩萨的分神若困在其中……”

  “无妨。”观音分神头也不回,

  “贫僧修行万载,见过的魔障不知凡几。区区一面镜子,还困不住贫僧。”

  话音落下,分神化作一缕金光,没入白龙眉心。

  涧边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那白龙。

  初时并无异状,白龙阖上龙睛,龙身缓缓沉入水中。

  只剩龙首露在水面之上,龙息渐渐平稳,鳞片上的青黑纹路也正在退去。

  惠岸行者松了一口气,玄奘也将念珠重新拨动起来。

  便在此时,白龙睁开双目。

  那双龙睛之中,暗紫幽光暴涨十倍,将整条鹰愁涧映得如同紫夜。

  与此同时,山崖上的观音本尊闷哼一声。

  面色霎时惨白,眉心裂开一道裂隙,渗出金色佛血。

  佛血顺着鼻梁淌下,滴在袈裟上,激起一缕青烟。

  “菩萨!”

  惠岸行者的铁棒差点脱手,他抢到观音本尊身前,

  却见她眉心那道缝隙正在缓缓扩大,其内隐隐有暗紫幽光在闪烁。

  而观音本尊咬紧牙关,双手连连结印。

  佛光不断涌出试图封住眉心那道缝隙。

  可佛光涌得快,那道缝隙张得也快。

  缝隙深处依稀可见无数条暗紫触须在蠕动。

  正是这些东西沿着观音与分神之间的神念联系,逆向侵蚀了回来。

  “分神被困,孽镜之力沿着神念反噬本体。”

  李晏沉声,“菩萨,收回分神。”

  观音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虚弱了何止一筹:

  “分神收不回来。

  那孽镜的本体比贫僧想象的更强。

  它不只是在审判敖烈,还在审判贫僧。”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面色齐变。

  惠岸行者露出惶恐之色:

  “菩萨!您修行万载,功德无量,何罪之有?那孽镜凭什么审判您!”

  观音无法回答,眉心那道缝隙却又张大了几分。

  缝隙深处,那暗紫触须蠕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隐隐有低语声从缝隙中渗出。

  “尔乃观音,号称大慈大悲。

  然则,众生何曾度尽?

  汝发大愿,大愿何曾圆满?

  汝号称观世音,世间苦难汝皆观之,然则观而不救,与不观何异?”

  质问从观音眉心传出,响彻整座鹰愁涧。

  惠岸行者浑身剧震,张了张嘴想替菩萨辩驳,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跟随观音多年,亲眼见过菩萨为度化一个恶鬼坐关百年,

  为救一个凡人三次入轮回。

  可他也知道,世间苦难如海,菩萨虽能观之,却不能一一救度。

  这本是无解之事,却被孽镜拿来说嘴,变成了罪状。

  “放肆!”惠岸行者暴喝,提起铁棒就要冲上去,却被孙悟空一把拽住。

  “你这呆子,”孙悟空龇牙道,“你打谁?打那孽镜?

  那孽镜在你家菩萨的元神里,你一棒子打下去,打的是孽镜还是菩萨?”

  惠岸行者僵在原地,铁棒举在半空,放也不是,挥也不是。

  紧接着,观音本尊眉心的那道裂缝猛然张大。

  暗紫触须随之增多,将她的半边面容都罩在暗影之中。

  观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佛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菩萨!”惠岸行者伸手去扶,却被震退了数步。

  “分神……被彻底困住了。”

  观音的声音已极为虚弱,

  “那孽镜在审判贫僧的分神,分神被审判一次,本尊便受一次反噬。

  若分神彻底沦陷,本尊的元神也会被一并侵蚀。”

  此言一出,惠岸行者面色如灰。

  玄奘闻言,转向李晏,双手合十,深深拜下。

  “李道长。”

  玄奘道,

  “贫僧知道,这一路之上已经承了道长太多恩情。

  五行山前,道长替大圣挡下金箍。

  双叉岭上,道长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

  摩云岭,寒涧之中,道长替天庭封禁异象,为三界消弭灾祸。

  道长做的每一桩事,贫僧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说到这里,玄奘抬起头来,眼眶已微微泛红。

  “贫僧不过一介凡僧,没有什么能回报道长的。

  但贫僧还是要厚着脸皮,再求道长一次。

  求道长,救一救菩萨。”

  他深深叩首,额头抵在涧边的碎石上,磕出殷红的血印。

  惠岸行者也抱拳单膝跪地:“木叉亦求道长,救一救我师观音。

  只要能救我师,木叉愿为道长做任何事。”

  李晏站在涧边,一言不发。

  观音眉心那道裂缝中,暗紫幽光吞吐,触须蠕动,正侵蚀着她的元神。

  若不出手,观音恐怕撑不过一个时辰。

  可救不救她?

  这念头在李晏心中转了好几圈。

  观音是佛门四大菩萨之一,在灵山地位尊崇。

  若她倒在这里,佛门的力量便削弱了一分。

  而佛门的力量削弱一分,将来那六耳猕猴之劫便会好对付一分。

  平心而论,观音若陨落,与他何干?

  他来此天地,遇妖斩妖,逢劫破劫,顺道而为便够了。

  可这道坎若过去,取经路上,佛门在明,他在暗。

  彼此各取所需,未必不能相安。

  但今日若隔岸观火,明日他与孙悟空遭困,谁又会为他们出手?

  “因果……”李晏心中默念二字。

  便在此时,孙悟空从大石上跳下来,走到李晏身旁。

  猴子将金箍棒变小塞进耳朵里,盘膝往地上一坐,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忽道:“兄弟,俺老孙给你讲个故事。”

  李晏侧目望他。

  玄奘和惠岸行者也是一怔。

  玄奘忍不住低声道:“大圣,菩萨危在旦夕,你怎的还有心思讲故事?”

  孙悟空摆了摆手,自顾自讲了起来。

  “从前有座山,山下有座庙,庙里供着一尊神像。

  那神像灵验得很,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来烧香磕头。

  有一年发大水,庙前的河涨了许多,眼看就要淹到庙里了。

  过路的樵夫看见,二话不说,跳进水里把庙门堵上。

  一旁的渔夫看见,同样如此,将庙后的堤坝加固。

  不远处的猎户看见,则是把庙里的神像搬到了高处。”

  “水退了,神像保住了。

  庙祝问那三人,你们又不信神,为何拼命救庙?

  樵夫说,我娘生前常来烧香,她信,我替我娘救。

  渔夫道,我儿子掉河里是这庙里的钟声惊醒了岸边的人,才把他捞上来的,

  我替我儿子救。

  猎户言,我谁都不替,就是看这庙塌了怪可惜的。”

  李晏听到此处,若有所思。

  孙悟空继续道:“庙祝又问,你们做了好事,要不要在庙里留个名?

  樵夫摇头,我替我娘做的不求人知。

  渔夫说不用,我替我儿子做的天知地知就够。

  猎户道,我倒是想留个名,可我爹说过,做好事留名,那叫做买卖。”

  猴子讲完,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那三只桃子中的一只。

  “兄弟,俺老孙当年在山上听人讲这个故事时,觉得那猎户最傻。

  做了好事不留名,那不白做了吗?

  后来俺老孙被压在五行山下,日日吃铁丸喝铜汁,嘴里淡出鸟来。

  那童子送俺老孙几只毛桃,俺问他叫啥名字,他也不说,放下桃子就跑了。

  俺老孙到如今也不知道他叫啥。”

  猴子顿了下,金睛亮晶晶的。

  “后来俺才琢磨出来,那猎户说的对。

  天底下总有些事,你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有人落难了,你碰上了就不能不救。

  跟你有没有好处没关系,就跟你是啥人有关系。”

  猴子将桃子在衣襟上蹭了蹭,一口咬下半个,含含糊糊地说:

  “俺老孙不懂什么因果缘法,只晓得一件事。

  兄弟你心里其实已经想救了,只是脑瓜子太好使,算账算太多了。”

  李晏听到这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猴子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旁的没长进,嘴皮子倒把道理悟透了。

  “樵夫替他娘救,渔夫替他儿子救,猎户什么都不替,只替自己心里过得去。”

  “那贫道替谁救?”

  孙悟空龇牙一笑:“你觉得该替谁就替谁。”

  李晏心中那团迷雾渐渐散开。

  他自修行以来,步步为营,事事算计,从不做无益之事。

  可今日猴子讲的这个故事,点醒了他一桩事。

  有些事不是用有益,还是无益来衡量的。

  而且,他心中所求,本就与观音不同。

  观音求的是度尽众生,那是她的大愿,也是软肋。

  孽镜拿大愿来审判她,她便无言以对。

  此事既是凶险,也是机缘。

  若能破了这孽镜,非但能救下观音和小白龙,

  还能借机检验他这些年来修持的成果。

  思忖间,左手掐了一个诀,一道五色光罩将自己罩住。

  右手五指连弹,在周身布下十八道禁制。

  然后,将竹杖往地上一顿,竹杖通体亮起五色光华,

  化作一株参天巨竹,将他护在竹心之内。

  惠岸行者看得目瞪口呆,他跟随观音多年,见过无数高人,

  却从未见过有人在出手之前先给自己套十八层防护。

  做完这些,眉心逸出一道清气,化作分神。

  那分神通体青碧,周身缭绕着五色光华,光华之中隐隐有雷光跳跃。

  分神尚未踏入白龙灵台,又顿住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贴在分神眉心。

  那玉符是他在摩云岭封禁裂隙后,以大千雷意炼制的护神符,专防元神攻击。

  分神又催动大千世界之力,在周身凝出一套八卦法衣,

  这才化作一缕青光,没入白龙眉心。

  惠岸行者见此一幕,憋了半晌,只吐出几个字:“道长……真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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