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不由得望向那条白龙。
白龙在涧水上空中不断颤抖。
龙睛之中,有另一道微光在暗紫深处若隐若现。
玄奘脱口而出:“它,它在后悔!”
此言一出。
龙睛转向玄奘,勉强发出一丝人声。
“师……父……”
惠岸行者握铁棒的手僵在半空,满脸不可置信。
孙悟空金睛一凝,将金箍棒从肩上取下握在手中。
猴子能感觉到那条白龙的本心尚存。
观音双手合十,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悲悯。
李晏望着这一幕心中已有计较。
“菩萨,”他缓声道,
“这孽镜寄生于罪孽之上,以审判为名,以自毁为终。
佛光虽能涤荡表相,却入不得它规则深处。
若要救这白龙,须得进入白龙元神,直面那孽镜的本体。”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掠过一道忧色:“道友此言甚是。
只是那孽镜的本体藏在白龙元神深处,
若要进入其中,非但需大法力,更需洞悉其规则。
若是贸然闯入,只怕...”
“只怕什么?”孙悟空插嘴道。
观音望向李晏,欲言又止。
李晏接口道:“只怕闯入者心中有罪,便会被孽镜一并审判。”
此言一出,孙悟空哈哈大笑。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杀了多少天兵天将?
打死多少星君神官?那玉帝老儿恨不得把俺老孙挫骨扬灰。
俺老孙的罪,比这小龙大多了!”
说着便要纵身入水。
李晏伸手拦住了他。
“你心中有愧,却无罪。”
孙悟空一怔:“有愧无罪?这是什么说法?”
“愧是对己,罪是对天。”
李晏道,“你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是替自己争一口气。
你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又何来罪孽?”
就在两人谈话间。
观音先行一步,落于涧水之上。
净瓶中的杨柳枝抽出新芽,一点翠色泛起微光。
她垂眉敛目,慧眼之中映出那条白龙体内两股气息纠缠不休的景象。
佛光自她周身涌出,化作道道金虹,将整条鹰愁涧照得恍如白昼。
“敖烈。”观音温声道,“你且听贫僧一言。”
白龙浑身剧震,那半阖的龙睛中,那点人性光彩在暗紫幽光的挤压下明灭不定。
龙首艰难地转向观音,龙嘴张合,却只吐出一串含混的气泡。
“焚宫之罪,非你一人之过。
你父敖闰治家不严,膝下四子,独你一人担了忤逆之名。
你兄长敖摩昂镇守西海泉眼至今未归,你二兄敖荣远遁北海另立门户,
你四弟敖彦尚幼懵懂无知。
满门离散,皆归咎于你。
这公道么?”
白龙身子一颤,龙睛中涌出两道清泪。
那泪珠在佛光中泛出银白光泽,却在淌过龙颊时被暗紫幽光蒸成了雾气。
雾气升腾,化作一缕缕扭曲的细丝,又被那暗影吸了回去。
“贫僧在斩龙台上替你求情,是因你心中有悔。罪孽可赎,悔心难得。”
观音踏前一步,净瓶中的杨柳枝一拂。
那拂出的水珠化作满天甘霖,洒在白龙周身。
甘霖触及龙鳞时,鳞片上的青黑纹路微微消退了几分。
白龙低吟,那声音中既有解脱的快慰,又有痛楚。
可下一刻,白龙昂首,龙睛中暗紫幽光大盛,将漫天甘霖尽数震散。
“悔有何用?
焚宫之际,自龙掌心腾起的,是那可燃四海的龙元之火。
一句年少无知,便想轻轻抹去?”
“犯天条时,九天怒雷劈落。
天规如铁,受人蛊惑这四个字,如何换得来饶恕?”
“待到押上斩龙台,刀过颈,锋入骨。
事到如今,再提慈悲,哪里还能回头?”
数问落下,鹰愁涧水面炸开无数水柱。
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结成一幅幅画面。
西海龙宫,烈焰熊熊,廊柱倾颓,珠帘成灰。
一个白衣青年立于火海中央,右手龙元火剑,左手却在发抖。
斩龙台上,青年披枷戴锁,刽子手已举起鬼头刀,
台下的西海龙王敖闰背过身去,一言不发。
鹰愁涧底,青年蜷在石缝之中,日夜受罪孽噬心之苦,
鳞片剥落,又长出,周而复始,永无止歇。
那些画面如此真实,连涧边的玄奘都看得心头剧震。
他见过寺庙壁画中的地狱变相图,可那些画远不如眼前真切残忍。
一旁,惠岸行者面皮发抖。
他跟随观音多年,降妖伏魔无数,可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那白龙体内的罪孽之气,竟能与观音的甘霖正面抗衡,甚至不落下风。
唯独孙悟空金睛之中流光溢彩。
他看出门道来了。
那孽镜把小白龙心中的愧和悔,一刀刀剜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说,你看,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活该。
你这辈子都洗不清。
这手段猴子太熟悉了。
五百年前他被压在五行山下时,巡山的珈蓝金刚也曾这般对他说过。
妖猴,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
妖猴,你的猴子猴孙早被天兵杀光了。
妖猴,你那二大王早死了,骨头都烂在山里了。
一句一句,比刀子还利。
“菩萨,”思忖间,孙悟空道,“这劳什子孽镜,俺老孙瞧着不对劲。”
观音回眸望他。
“它说那小龙焚宫是真,犯天条是真,押赴斩龙台也是真。
可它怎么不说那小龙为啥焚宫?
又是受了谁的蛊惑?”
此言一出,那白龙昂起脑袋,凄厉长啸。
“大圣所言不差。”
李晏接过话头,
“这孽镜之能,在于它能照见罪孽,却不能照见罪因。”
观音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掠起几分忧色:
“道友的意思是,要救敖烈,须得进入他的元神,直面那孽镜的本体,
替他将罪因一并照出?”
“如今看来,唯有此道。”
“那便让贫僧走这一趟。”
观音将净瓶托在掌心。
杨柳枝在瓶口一拂,蘸出三滴甘露,点在眉心,胸口,丹田三处大穴之上。
那三滴甘露渗入体内,周身佛光随之收敛,整个人如同入定一般。
与此同时,一道虚影从她灵台处逸出,化作一个与本尊一模一样的分神。
其踏着莲云向白龙走去。
“菩萨!”惠岸行者面色大变,抢前一步,“分神入体,凶险万分!
那孽镜既能侵蚀元神,菩萨的分神若困在其中……”
“无妨。”观音分神头也不回,
“贫僧修行万载,见过的魔障不知凡几。区区一面镜子,还困不住贫僧。”
话音落下,分神化作一缕金光,没入白龙眉心。
涧边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那白龙。
初时并无异状,白龙阖上龙睛,龙身缓缓沉入水中。
只剩龙首露在水面之上,龙息渐渐平稳,鳞片上的青黑纹路也正在退去。
惠岸行者松了一口气,玄奘也将念珠重新拨动起来。
便在此时,白龙睁开双目。
那双龙睛之中,暗紫幽光暴涨十倍,将整条鹰愁涧映得如同紫夜。
与此同时,山崖上的观音本尊闷哼一声。
面色霎时惨白,眉心裂开一道裂隙,渗出金色佛血。
佛血顺着鼻梁淌下,滴在袈裟上,激起一缕青烟。
“菩萨!”
惠岸行者的铁棒差点脱手,他抢到观音本尊身前,
却见她眉心那道缝隙正在缓缓扩大,其内隐隐有暗紫幽光在闪烁。
而观音本尊咬紧牙关,双手连连结印。
佛光不断涌出试图封住眉心那道缝隙。
可佛光涌得快,那道缝隙张得也快。
缝隙深处依稀可见无数条暗紫触须在蠕动。
正是这些东西沿着观音与分神之间的神念联系,逆向侵蚀了回来。
“分神被困,孽镜之力沿着神念反噬本体。”
李晏沉声,“菩萨,收回分神。”
观音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虚弱了何止一筹:
“分神收不回来。
那孽镜的本体比贫僧想象的更强。
它不只是在审判敖烈,还在审判贫僧。”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面色齐变。
惠岸行者露出惶恐之色:
“菩萨!您修行万载,功德无量,何罪之有?那孽镜凭什么审判您!”
观音无法回答,眉心那道缝隙却又张大了几分。
缝隙深处,那暗紫触须蠕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隐隐有低语声从缝隙中渗出。
“尔乃观音,号称大慈大悲。
然则,众生何曾度尽?
汝发大愿,大愿何曾圆满?
汝号称观世音,世间苦难汝皆观之,然则观而不救,与不观何异?”
质问从观音眉心传出,响彻整座鹰愁涧。
惠岸行者浑身剧震,张了张嘴想替菩萨辩驳,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跟随观音多年,亲眼见过菩萨为度化一个恶鬼坐关百年,
为救一个凡人三次入轮回。
可他也知道,世间苦难如海,菩萨虽能观之,却不能一一救度。
这本是无解之事,却被孽镜拿来说嘴,变成了罪状。
“放肆!”惠岸行者暴喝,提起铁棒就要冲上去,却被孙悟空一把拽住。
“你这呆子,”孙悟空龇牙道,“你打谁?打那孽镜?
那孽镜在你家菩萨的元神里,你一棒子打下去,打的是孽镜还是菩萨?”
惠岸行者僵在原地,铁棒举在半空,放也不是,挥也不是。
紧接着,观音本尊眉心的那道裂缝猛然张大。
暗紫触须随之增多,将她的半边面容都罩在暗影之中。
观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佛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菩萨!”惠岸行者伸手去扶,却被震退了数步。
“分神……被彻底困住了。”
观音的声音已极为虚弱,
“那孽镜在审判贫僧的分神,分神被审判一次,本尊便受一次反噬。
若分神彻底沦陷,本尊的元神也会被一并侵蚀。”
此言一出,惠岸行者面色如灰。
玄奘闻言,转向李晏,双手合十,深深拜下。
“李道长。”
玄奘道,
“贫僧知道,这一路之上已经承了道长太多恩情。
五行山前,道长替大圣挡下金箍。
双叉岭上,道长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
摩云岭,寒涧之中,道长替天庭封禁异象,为三界消弭灾祸。
道长做的每一桩事,贫僧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说到这里,玄奘抬起头来,眼眶已微微泛红。
“贫僧不过一介凡僧,没有什么能回报道长的。
但贫僧还是要厚着脸皮,再求道长一次。
求道长,救一救菩萨。”
他深深叩首,额头抵在涧边的碎石上,磕出殷红的血印。
惠岸行者也抱拳单膝跪地:“木叉亦求道长,救一救我师观音。
只要能救我师,木叉愿为道长做任何事。”
李晏站在涧边,一言不发。
观音眉心那道裂缝中,暗紫幽光吞吐,触须蠕动,正侵蚀着她的元神。
若不出手,观音恐怕撑不过一个时辰。
可救不救她?
这念头在李晏心中转了好几圈。
观音是佛门四大菩萨之一,在灵山地位尊崇。
若她倒在这里,佛门的力量便削弱了一分。
而佛门的力量削弱一分,将来那六耳猕猴之劫便会好对付一分。
平心而论,观音若陨落,与他何干?
他来此天地,遇妖斩妖,逢劫破劫,顺道而为便够了。
可这道坎若过去,取经路上,佛门在明,他在暗。
彼此各取所需,未必不能相安。
但今日若隔岸观火,明日他与孙悟空遭困,谁又会为他们出手?
“因果……”李晏心中默念二字。
便在此时,孙悟空从大石上跳下来,走到李晏身旁。
猴子将金箍棒变小塞进耳朵里,盘膝往地上一坐,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忽道:“兄弟,俺老孙给你讲个故事。”
李晏侧目望他。
玄奘和惠岸行者也是一怔。
玄奘忍不住低声道:“大圣,菩萨危在旦夕,你怎的还有心思讲故事?”
孙悟空摆了摆手,自顾自讲了起来。
“从前有座山,山下有座庙,庙里供着一尊神像。
那神像灵验得很,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来烧香磕头。
有一年发大水,庙前的河涨了许多,眼看就要淹到庙里了。
过路的樵夫看见,二话不说,跳进水里把庙门堵上。
一旁的渔夫看见,同样如此,将庙后的堤坝加固。
不远处的猎户看见,则是把庙里的神像搬到了高处。”
“水退了,神像保住了。
庙祝问那三人,你们又不信神,为何拼命救庙?
樵夫说,我娘生前常来烧香,她信,我替我娘救。
渔夫道,我儿子掉河里是这庙里的钟声惊醒了岸边的人,才把他捞上来的,
我替我儿子救。
猎户言,我谁都不替,就是看这庙塌了怪可惜的。”
李晏听到此处,若有所思。
孙悟空继续道:“庙祝又问,你们做了好事,要不要在庙里留个名?
樵夫摇头,我替我娘做的不求人知。
渔夫说不用,我替我儿子做的天知地知就够。
猎户道,我倒是想留个名,可我爹说过,做好事留名,那叫做买卖。”
猴子讲完,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那三只桃子中的一只。
“兄弟,俺老孙当年在山上听人讲这个故事时,觉得那猎户最傻。
做了好事不留名,那不白做了吗?
后来俺老孙被压在五行山下,日日吃铁丸喝铜汁,嘴里淡出鸟来。
那童子送俺老孙几只毛桃,俺问他叫啥名字,他也不说,放下桃子就跑了。
俺老孙到如今也不知道他叫啥。”
猴子顿了下,金睛亮晶晶的。
“后来俺才琢磨出来,那猎户说的对。
天底下总有些事,你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有人落难了,你碰上了就不能不救。
跟你有没有好处没关系,就跟你是啥人有关系。”
猴子将桃子在衣襟上蹭了蹭,一口咬下半个,含含糊糊地说:
“俺老孙不懂什么因果缘法,只晓得一件事。
兄弟你心里其实已经想救了,只是脑瓜子太好使,算账算太多了。”
李晏听到这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猴子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旁的没长进,嘴皮子倒把道理悟透了。
“樵夫替他娘救,渔夫替他儿子救,猎户什么都不替,只替自己心里过得去。”
“那贫道替谁救?”
孙悟空龇牙一笑:“你觉得该替谁就替谁。”
李晏心中那团迷雾渐渐散开。
他自修行以来,步步为营,事事算计,从不做无益之事。
可今日猴子讲的这个故事,点醒了他一桩事。
有些事不是用有益,还是无益来衡量的。
而且,他心中所求,本就与观音不同。
观音求的是度尽众生,那是她的大愿,也是软肋。
孽镜拿大愿来审判她,她便无言以对。
此事既是凶险,也是机缘。
若能破了这孽镜,非但能救下观音和小白龙,
还能借机检验他这些年来修持的成果。
思忖间,左手掐了一个诀,一道五色光罩将自己罩住。
右手五指连弹,在周身布下十八道禁制。
然后,将竹杖往地上一顿,竹杖通体亮起五色光华,
化作一株参天巨竹,将他护在竹心之内。
惠岸行者看得目瞪口呆,他跟随观音多年,见过无数高人,
却从未见过有人在出手之前先给自己套十八层防护。
做完这些,眉心逸出一道清气,化作分神。
那分神通体青碧,周身缭绕着五色光华,光华之中隐隐有雷光跳跃。
分神尚未踏入白龙灵台,又顿住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贴在分神眉心。
那玉符是他在摩云岭封禁裂隙后,以大千雷意炼制的护神符,专防元神攻击。
分神又催动大千世界之力,在周身凝出一套八卦法衣,
这才化作一缕青光,没入白龙眉心。
惠岸行者见此一幕,憋了半晌,只吐出几个字:“道长……真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