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要查,便让她查。
查不出来,那是她修为不够。
查出来了,那便更热闹了。
“陛下。”李晏向玉帝打了个稽首。
玉帝放下奏折,抬起头来。
他面上虽无喜怒,可李晏以因果之眼扫过,却见那缕暗影比前番又活跃了几分。
“道友。摩云岭与寒涧之事,太白金星已向朕禀报过了。
道友以一人之力封禁两处裂隙,替天庭消弭了心腹大患。朕心甚慰。”
“陛下过誉。”
玉帝摆了摆手:“道友不必过谦。
太白金星,将各部呈上来的奏报给严道友看看。”
太白金星从案上取过一摞奏折,递与李晏。
李晏接过,一一翻阅。
奏报来自五岳,四渎,水部,火部,瘟部,斗部。
内容大同小异,山神庙坍塌,水脉浑浊,地脉紊乱,生灵异变。
这些异象遍布四大部洲。
东海之滨,西陲荒漠,南疆瘴林,北域冰原,无一幸免。
最严重的是西牛贺洲。
那地方的异象已不仅仅是山神庙坍塌,连灵山的佛光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侵蚀。
李晏将奏折放回案上,心中已有计较。
这些异象的源头,恐怕不止一处。
他在西行路上感应到的那股暗流,远比玉帝案头这些奏报所呈现的更为庞大。
“道友看了这些奏报,有何高见?”玉帝问道。
李晏沉吟片刻,道:“陛下,贫道斗胆直言。
这些异象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
那手伸得极长,而且,源头不在三界之内。”
此言一出,殿中为之一静。
太白金星手中的拂尘微微抖动。
他活了数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不在三界之内这五个字,却让他脊背生寒。
原因无他,这东西不受天规地律的约束,不在因果循环之中。
天庭便是再强,也未必能制服它。
玉帝面沉如水:“道友所言,与朕这些年的感应不谋而合。”
观音在一旁听到此处,双手合十,插言道:“陛下,贫僧有一言相询。”
“菩萨请讲。”
“这些异象的源头若在三界之外,那便非天庭一己之力所能应对。
佛门愿与天庭联手,共御外侮。”
李晏心中好笑。
这菩萨当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佛门早知异象之事,却一直按兵不动,等的便是天庭主动开口求助。
一旦天庭开口,佛门便可名正言顺地将势力延伸到天庭管辖的地界。
而观音这番话看似是主动请缨,实则是在向玉帝施压。
天庭若不与佛门联手,便是不顾三界安危。
玉帝自然听出了观音话中的机锋。
他沉吟不语,目光在观音与李晏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便在此时,太白金星上前一步,朝玉帝躬身道:“陛下,老臣有一事启奏。”
“说。”
“严道友此番巡视西陲,连封两处异象源头,又与那孽镜斗了一场,想必消耗不小。
老臣斗胆,想请昊天镜为严道友查验一番。
看是否有暗伤未愈,以免留下隐患。”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
明面上是关心李晏的身体,实则与观音的用意一般无二。
借查验之名,以昊天镜照看李晏的根脚。
玉帝微微颔首:“准。”
太白金星向殿外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两名仙官抬着一面铜镜走了进来。
那铜镜高约三尺,宽约两尺,镜面光滑。
镜背上刻着周天星斗图样,镜框呈八角之形,各角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符。
这便是昊天镜,天庭至宝之一,能照见三界之内一切事物的本相。
昊天镜的威力远在观音的本相观之上。
昔年昊天镜初成时,玉帝曾以此镜观照三界,连幽冥地府中最隐秘的角落都一览无余。
太白金星将昊天镜安置在殿中,向李晏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友,请。”
李晏望着那面铜镜,心中毫无波澜。
他修行至今,岂会不知天庭有昊天镜这等宝物?
他既然敢来,便不怕被照。
当下,他坦然走到镜前,负手而立,面上含笑。
太白金星催动昊天镜,镜面之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初时柔和,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将李晏周身笼罩其中。
金光过处,寻常仙神体内的法力流转,经脉走向,元神所在皆会显现。
可此刻镜面之中映出的李晏却没有显出任何法力流转的痕迹。
他周身浑然一体,似乎是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处。
太白金星加大法力催动昊天镜。
镜面之上的金光愈发炽烈,将整座通明殿照得如同白昼。
可镜中映出的李晏依然如故,不垢不净。
那些金光穿透道袍,肉身,却始终无法触及道心深处。
太白金星额上已渗出细汗。
昊天镜照人,从来是无往不利。
莫说是太乙金仙,便是寻常大罗金仙站在镜前,也要被照出几分端倪。
可这道人站在镜前,如同一座不可测的深渊。
昊天镜的金光照进去,便如泥牛入海。
他咬了咬牙,将昊天镜催动到极致。
镜背上的八卦随之亮起,玉符绽放光芒。
镜面之中浮现出周天星斗的图样。
三百六十五颗星辰为之闪烁,星光交织成网,向李晏罩去。
李晏面上云淡风轻。
反观,镜面之中的星斗图样开始缓缓旋转起来,化作一个巨大的星璇。
其中,隐隐浮现出一片浩瀚星河。
星河深处,一道金色光芒随之亮起。
太白金星见那金光,面色大变,连忙将昊天镜收回。
可那金光已冲出通明殿去。
其所过之处,仙官神将只觉一股温和力量拂过周身。
他们体内的法力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运转。
观音端坐莲台,慧眼之中闪过一丝了然。
玉帝端坐龙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定论。
此人绝非等闲大罗。
天庭能得此人相助,是天庭的运气。
反之,便是灾难。
思忖间,玉帝摆了摆手:“太白金星,收了昊天镜罢。”
太白金星急忙将昊天镜收起,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他活了数万年,却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仙。
昊天镜照不出根脚的人物,他修道至今也只见过几个。
那几个,个个都有打沉三界的实力。
李晏从镜前转过身来,向玉帝打了个稽首:
“陛下,贫道确实未曾受伤,有劳金星挂心了。”
太白金星讪讪一笑,将昊天镜交给仙官抬出殿外。
心道这位爷当真是深不可测,日后在天庭行走,可得好好供着。
玉帝道:“道友,异象之事,朕便全权委托于你。
代天巡狩的职权不变,若有阻挠,准你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太白金星面色微变。
先斩后奏,这已是天庭最高的授权了。
便是雷部普化天尊出巡,也没有这般大的权力。
李晏打了个稽首:“贫道领旨。”
玉帝又道:“菩萨方才所言,佛门愿与天庭联手,共御外侮。
朕以为,此事可行。
只是具体如何联手,还需从长计议。
便请菩萨在瑶池暂住,待严道友将各地异象查清之后,再行商议。”
这番话既给了观音面子,又没有当场应允,将皮球踢到了李晏脚下。
李晏查得快,此事便议得快。
否则,佛门便只能在瑶池干等着。
观音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玉帝话中的太极推手。
她也不恼,微微一笑,合十道:“陛下思虑周全,贫僧便在瑶池叨扰几日。”
玉帝点了点头,转向李晏:“严道友此去,需多久?”
李晏略一沉吟,道:“少则十日,多则一月。贫道先行告辞。”
他退出通明殿,沿天街行了片刻,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李道长。”
回头望去,却见东方朔从一株仙桂后转了出来。
手里捧着个油纸包,面上挂笑。
他快步走上前来,将油纸包塞进李晏手中,低声道:
“道长,这是下官方才托人从蓬莱仙岛带回来的茯苓糕,新鲜得很。
听闻道长在鹰愁涧斗了一场,想必饿了,拿着路上吃。”
李晏接过油纸包,心中微微一暖。
“多谢先生。”
东方朔摆了摆手,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道长,下官在天庭虽不掌权,可消息还算灵通。
前段时间,听太阴星君府上的仙娥说,
太阴星君近来闭关不出,月宫中的桂树也枯了大半。
太阴星君乃天庭重臣,月宫桂树乃太阴之精所化,无故枯萎,必有蹊跷。
道长若去西陲,不妨顺路探一探月宫。”
李晏心中一动。
太阴星君乃天庭九曜之一,掌管月轮运转,与太阳星君并称日月双君。
她的道场在月宫,月宫之中有一株太阴桂树,乃太阴之精所化。
桂树根扎月轮,枝叶覆映下界,每逢月圆之夜,桂树便会洒下月华,滋养万物。
若桂树枯死,月华不复,天地将永夜无光,这可是动摇三界根基的大祸。
“多谢先生提醒。”思忖间,李晏将茯苓糕收入袖中,向东方朔拱了拱手。
东方朔左右张望了一下,才道:
“还有一桩事。
道长不在天庭这段时间,雷部那位天尊在蟠桃园中独饮。
下官路过时,听他自言自语,说什么劫浊之外另有劫数,天条之外另有大法。
下官听不懂,但想着道长或许知道。”
李晏眉头微动。
普化天尊乃天庭雷部主神,性情耿直,极少饮酒。
他在蟠桃园独饮,必是心中有事。
那番自言自语虽不成章,却透出一个消息。
天庭高层之中,已有人意识到异象的根源不仅仅是劫浊。
他将这两桩事记在心中,向东方朔道了声谢,沿天街向观星台方向行去。
在离天庭之前,李言有几件事要亲眼验证一番。
片刻后,李晏到了观星台下。
仰头望去,台上那三件至宝的状态愈发堪忧。
浑天仪上,有几颗大星已偏离轨道甚远,摇摇欲坠。
地动仪的八方龙首已垂下大半,龙口紧闭,不再喷吐地脉之气。
量天尺裂纹扩展了数寸,隐隐有断裂之势。
李晏眉头紧皱,正欲离去之际,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红袍仙官。
面如冠玉,手持一柄玉如意。
此人乃天市垣掌垣仙官,复姓公冶,单名一个羊字,在天庭以精通星象著称。
公冶羊见李晏在观星台下驻足,便走过来,拱手道:“道友可是严礼道长?”
“正是贫道。”李晏还礼。
公冶羊道:“道长代天巡狩之事,天庭上下皆知。
在下有一事相告,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冶仙官但说无妨。”
公冶羊将李晏引到观星台一侧的偏殿中,关上门窗。
“道长,在下执掌天市垣已有三千余年。
天市垣主天下星官交易往来,对三界气运感应最为灵敏。
近月来,天市垣中的星气流失极快,比往常快了十倍不止。
在下起初以为是有星官在私运星气,查了许久却查不出任何端倪。
直到前几日,在下以天市垣秘法追溯星气流向之时,
却发现那些流失的星气,被某种力量引走了。
那力量不在三界之内,在下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星气消失。”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计较。
星气流失,太阴之精枯竭,地脉紊乱,山神庙坍塌,水族异变。
这些异象似都在表明一件事情。
三界的本源之力正在被什么存在抽取。
而那存在的源头,在天外。
他谢过公冶羊,出了偏殿,驾云向下界飞去。
云层之下,四大部洲的山川河岳飞速掠过。
他看见东胜神洲的群山之中,妖气冲天,无数妖王盘踞山头。
西牛贺洲的平原之上,佛光与魔障交织,梵音嘶吼此起彼伏。
南赡部洲的城郭村落之中,战乱不休。
北俱芦洲的沼泽深处,瘴气弥漫,十室九空。
李晏将目光收回,望向远方天际那道若隐若现的黑气。
那是黑风山的方向,也是李晏此番巡狩的下一站。
想着,李晏正欲按下云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观音驾着莲云从后方追来,面上是慈悲笑意。
身后跟着惠岸行者。
木叉朝李晏憨厚一笑。
李晏停住云头,向观音打了个稽首:“菩萨为何跟来?”
观音温声道:“陛下既然让贫僧在瑶池暂住,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道友代天巡狩,贫僧跟着走一遭,兴许帮得上忙。
毕竟是共御外侮的大事,佛门岂能袖手旁观。”
看来,灵山那位世尊,终究还是对他的根脚起了疑心。
李晏也不点破,只道:“菩萨既有此意,那便同行。”
观音含笑道:“道友大度。”
惠岸行者在一旁低声道:“李道长,菩萨对您是真心敬佩,一路上念了好几回,
说您道法高深,便是灵山八百比丘里也找不出一个能与您比肩的。”
观音眉头微动,淡淡道:“多嘴。”
惠岸行者连忙闭嘴,低头不语。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倒是对惠岸行者多了几分好感。
这个憨厚汉子虽然笨嘴拙舌,心思却单纯,与东方朔倒是一类人。
在天庭和灵山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之中,难得还有几分真性情。
就在李晏心思浮动之时,观音立在云头,慧眼望着前方那道青袍身影。
通明殿前那一幕,好似还在眼前。
待那人走后,玉帝屏退左右,只留她一人在通明殿中时,
那位三界至尊说出的话,更让她心头震动。
“菩萨以为,昊天镜为何照不出此人根脚?”
观音合十道:“贫僧愚钝,请陛下明示。”
玉帝从龙椅上起身,走到殿角那面山河社稷图前,负手而立。
“昊天镜乃道祖所留,能照三界万物之本相。
三世者,前世,今生,来世也。
只要那人未证混元大罗金仙,便不可能不在镜中留下痕迹。”
玉帝转过身来。
“三界之中,证得混元大罗金仙者,不过一手之数。
那几位你也认得,除此之外,再无第六人。”
观音垂眉,她自然知道那五位,无不是历经万劫方证混元的存在。
每一尊都可谓是三界的擎天之柱。
“可此人偏偏不在镜中留下任何痕迹。”
“既非混元,又无因果。
唯一的解释是,此人或许已在时空长河之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净瓶中的杨柳枝微微飘动。
时空长河,那是比三界更为古老的存在。
道祖开天辟地之前,时空长河便已存在。
那长河无形无相,却贯穿一切过去,现在,未来。
寻常仙神便是修炼万载,也不过是在长河中投下一粒沙。
便是大罗金仙,也只能在长河中留下自己的投影。
而留下印记,那是混元大罗金仙方才触及的境界。
正所谓,一证永证。
证得此境者,过去,现在,未来三身合一。
过去他在,现在他在,未来他亦在。
时空长河之中处处皆有他的印记。
便是有人回到过去想要抹杀他的存在,也不可能。
原因无他,他在每一个时间节点上,都已是既成事实。
“陛下是说,此人已证得混元?”
“未必。”
玉帝摇头,“若已证混元,昊天镜照他时便是万象森罗。
一证永证者,镜中当有三身同照之象。
可昊天镜照他时,好似他根本不属于这片天地。”
观音眉头微蹙。
“菩萨此番随他同行,朕有一言相托。”
“探其根脚,观其道心,察其所图。
三界正值多事之秋,此人若是友,便是三界之幸。反之……”
观音已明白其意。
她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领旨而去。
此刻云路之上,观音望着李晏的背影,心中仍在咀嚼玉帝那番话。
一证永证。
这四个字的分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在修行许久,以大愿力积累了无量功德,也不过是在时空长河中留下了投影。
那倒影只能让她在危急关头,以慧眼追溯过去,窥见一丝未来的端倪。
这已是灵山四大菩萨的极致。
可若有人当真在时空长河中留下了印记,那便代表此人已超脱了时间的束缚。
观音收回思绪,按下莲云,与李晏并肩而行。
“道友,前方便是黑风山了。”
观音手中净瓶微微倾斜,
“贫僧听闻,这黑风山上有一黑风怪,占山为王,颇有些道行。
道友此番巡狩,可要顺手将其收服?”
“菩萨消息倒灵通。”
观音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这黑风山上的黑风怪,佛门早就摸清了底细。
那黑风怪本是山中一头黑熊成精,修炼千余年,倒也未曾犯下什么大恶。
只是此怪手中有一件异宝,名曰黑风旗,能招来漫天黑风,遮天蔽日。
那黑风旗的来历颇为蹊跷,观音曾以慧眼观之,却只觉旗中有一缕异域气息。
她此番跟来,除了奉玉帝之托探查李晏的根脚,
也是想借机看看,这道人面对那黑风旗时,会露出什么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