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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观音禅院暗藏寄生祟 黑风山妖偏怀道门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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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路之上,李晏将竹杖横在膝上,目光扫过下界那片黑沉沉的山脉。

  黑风山形如伏虎,山脊上覆着厚厚一层黑松林。

  松涛翻涌之间隐隐有妖气升腾。

  那妖气与寻常妖魔不同,不腥不浊,泛出清冷之意。

  妖气深处还缠着一缕异样气息。

  “道友在看什么?”

  李晏将竹杖向黑风山方向一指:

  “菩萨可曾见过,一头妖精在山中修行,洞府收拾得比天庭仙官府邸还整洁?”

  观音闻言,以慧眼望去。

  只见黑风山深处有一座洞府,洞门以块石垒就。

  门前一条石径,径旁栽着两行松柏。

  松柏修剪得齐整,树根处还围着竹篱。

  洞门两侧各挂一盏纱灯,灯纱雪白,上面用丝线绣着山居图样。

  那灯纱干净得不见半粒尘埃,显是日日有人擦拭。

  “这倒稀奇。”观音微微颔首,

  “妖精洞府,多是乱石堆砌,骸骨为饰。此处倒像个隐士的居所。”

  李晏将云头按下三分,离那洞府又近了些。

  洞门上刻着三个大字,黑风洞。

  字迹端正,笔锋清秀,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书院山长的书斋。

  便在此时,洞门从内打开,走出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量不高,披一袭黑布直裰,腰间系一根青藤,脚踏芒鞋。

  头戴一顶竹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一撮短须。

  他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篮中装着几株草药。

  出了洞门,先弯腰将门前那片落叶捡干净,又将竹篱扶正了,方才转身锁门。

  李晏望见那黑风怪锁门时用的是一把黄铜锁。

  锁身上雕着灵芝纹,锁孔处还挂着一枚小巧的玉坠。

  那玉坠泛出淡淡灵光,显是件护门法器。

  “贫僧见过许多妖王。”观音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能将洞府打理得这般井井有条的,倒是头一回见。”

  李晏闻言,眸光落在那黑风怪腰间的青藤上。

  那青藤乍一看只是寻常山藤。

  可藤身之上隐隐有符文流转,符文呈青碧之色。

  这是道门正宗的手法,而且品阶不低。

  一个妖精,身上怎么会有道门正宗的封妖藤?

  他将心神沉入心镜,因果之眼向那黑风怪扫去。

  这一扫,便看出端倪来了。

  黑风怪体内那股异样气息被青藤上的符文压制在丹田深处,半分也泄露不出。

  那青藤上的符文以精巧的方式运转,将异样气息不断抽离炼化,用以反哺修为。

  这手法,李晏认得。

  昔年在方寸山藏经阁中,他曾见过一部《太上说镇妖伏魔经》。

  经中载有一门封妖藤的炼制之法。

  以自身精血为引,以五行之气为基,以八卦方位为序,将封禁符文炼入藤蔓之中。

  此藤一旦缠上妖魔,便能自行吞噬妖气,转化为封印之力。

  妖越强,封越固。

  只是此法极耗心血,炼制一根封妖藤需耗费数十年苦功。

  便是当年在方寸山上,也只有寥寥几位师兄炼成过。

  这黑风怪腰间那根青藤,莫非是方寸山哪位师兄所赠?

  李晏正思忖间,观音出声:“道友且看,那猴子和玄奘到了何处?”

  李晏收回思绪,以因果之眼向东南方向望去。

  这一望,却不由眉头微皱。

  东南方向约莫三百里外有一座观音禅院。

  那禅院坐落在山腰之上,金碧辉煌,楼阁层叠,钟楼鼓楼一应俱全。

  禅院前后三进,左右跨院。

  大雄宝殿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出五彩光华。

  这般规模,莫说是一座山中禅院,便是长安城里的大慈恩寺也不过如此。

  可李晏望见的不是这些。

  他望见禅院地下盘踞着一团暗红色的东西。

  那东西似活非活,与整个禅院的地基纠缠在一处。

  暗红之中隐隐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蠕动。

  那些触须细如发丝,却布满了禅院底下的土地。

  触须的根部扎进山体深处,汲取地脉之气。

  末梢则从地底钻出,缠在禅院中那些僧人的脚跟之上。

  那些僧人浑然不觉,照常诵经礼佛,行走坐卧。

  可精气却在不知不觉中,顺着触须流入地底那团暗红之物。

  再从那暗红之物中反刍出一缕隐晦气息。

  李晏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禅院底下那团东西,与他前番见过的几种异域存在都不相同。

  摩云岭那团黑色之物是无序的混沌。

  寒涧石柱中的意志是低语蛊惑,鹰愁涧的孽镜是以罪孽为刃。

  而眼前这东西,是寄生。

  它将宿主的精气一点点替换成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与宿主本命精气几乎一般无二,便是宿主自己也分辨不出。

  等到有朝一日精气被替换殆尽,宿主便会彻底变成它的傀儡。

  思忖间,李晏催动因果之眼,沿着那暗红触须的走向追溯其根源。

  眸光最终落在一道三尺来长的裂隙上。

  其边缘光滑柔和,陌生的红光在其中缓缓流转。

  李晏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这裂隙与之前那几道不同。

  之前的裂隙是法则的伤口,是外力强行撕裂所致。

  眼前这一道却似是法则本身生出的裂缝。

  “道友可是看出了什么?”观音见他神色有异,出言相询。

  李晏微微摇头,又将目光转向禅院山门外那条山道上。

  山道上,一匹白马正慢悠悠地走着。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年轻僧人,身披大红袈裟,手持九环锡杖。

  白马旁边,孙悟空扛着金箍棒,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猴子嘴里叼着半只桃子。

  “小和尚,前头有座禅院。”

  孙悟空顿住脚步,金睛向山腰处一扫,龇牙道,

  “好大一座禅院。俺老孙瞧着,倒比你的金山寺还气派三分。”

  玄奘勒住白马,抬头望去。

  只见那禅院倚山而建,层层叠叠,大雄宝殿的琉璃瓦泛出万道金光。

  殿前两座经幢高耸入云,幢顶宝珠熠熠生辉。

  钟楼上悬着一口铜钟,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鼓楼上架着一面大鼓。

  钟鼓之声隐隐传来,梵音缭绕,香火之气随风飘散。

  玄奘翻身下马,双手合十,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阿弥陀佛。

  弟子自长安出发以来,风餐露宿,已有大半月不曾见过这般庄严的道场了。

  大圣,咱们进去挂单罢。”

  孙悟空将桃核吐在道旁,歪头打量着那座禅院。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警惕,嘴上却道:“成。小和尚你说挂单便挂单。”

  玄奘将白马拴在禅院外的拴马石上,整了整袈裟,迈步走向山门。

  山门大开,门楣上悬着一块金漆匾额,上书观音禅院四个大字。

  匾额两侧各挂一盏琉璃灯,灯火通明。

  玄奘走到山门前,正要叩门,却听院中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穿锦襕袈裟的老僧带着两名小沙弥,从照壁后走了出来。

  那老僧满面红光,行走之间步履稳健,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垂垂老矣之人。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朝玄奘笑道,

  “贫僧乃本院院主,法号金池。不知法师从何而来?”

  玄奘连忙合十还礼:“贫僧玄奘,奉旨西行取经。

  路过宝刹,想借宿一宿,不知可否?”

  金池长老闻言,上下打量了玄奘一番。

  目光落在他那领锦斓袈裟上,眼角微微一跳。

  随即满脸笑容,侧身相让,连连道:

  “原来是东土大唐来的圣僧。快请进,快请进。”

  玄奘迈步进了山门。

  金池长老跟在他身侧,一路殷勤引路,口中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座禅院的来历。

  观音菩萨托梦所建,历代高僧在此修行,每年香客络绎不绝。

  说到兴浓处,还指着大雄宝殿前那株银杏树说:

  “这株银杏是贫僧亲手所植,至今已二百余年了。”

  玄奘听他说得恳切,心中对这位老院主又多了几分敬意。

  一旁,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跟在后面,有意无意地扫过金池长老的后脚跟。

  猴子看见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

  只是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搭,大摇大摆地进了禅院。

  云头之上,李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金池长老体内那股异样气息浓得惊人。

  若说寻常僧人是脚跟被触须缠住,这老僧便是整个人都被那暗红之物渗透了。

  他周身精气已被替换殆尽。

  此刻还能行动说话,全靠那暗红之物反刍的异种精气支撑。

  可他面上红润,步履稳健,看不出半分异样。

  便在此时,观音说:

  “道友,贫僧观那金池长老,面善心慈,言语恳切,是个有道高僧。

  道友为何皱眉?”

  李晏侧目望了观音一眼。

  这菩萨当真不知金池长老的底细?

  还是说她在装糊涂?

  “菩萨以为,一个人能活多少年?”李晏问道。

  观音微微一笑:“凡人寿数,不过百年。

  修行之人倒是能活得更久些。

  金池长老既是一院之主,常年诵经礼佛,得佛光滋养,活到二百余岁倒也不稀奇。”

  “那菩萨可曾见过,一个活了二百余年的凡人,体内精气未见衰竭,还比年轻人还旺盛?”

  观音眉头微动。

  以慧眼向金池长老望去。

  这一望,面上慈悲笑意便微微僵了一瞬。

  方才她的注意力都在李晏身上,忽略了这老僧体内的异状。

  此刻以慧眼细观,只见金池长老体内精气充盈得不似凡人。

  可那精气的质地却透出陌生。

  “这是……”观音话到嘴边,不由顿住。

  李晏道:“菩萨可还记得贫道在摩云岭封禁的那道裂隙?

  此刻禅院地底也有一道。

  只是这道裂隙与摩云岭那道不同,它是被排斥产生的。”

  “排斥?”惠岸使者疑惑。

  “三界的法则容不下它,它又不肯离开,于是便有了这道裂隙。

  裂隙中的东西寄生在这座禅院的僧人身上。

  以他们的精气和愿力为食,同时将自己的气息混入其中。

  说白了,那些僧人诵经礼佛时的愿力有大半都被它截走了。”

  观音面色微变。

  佛门以愿力为根基,愿力越盛,佛光愈强,诸佛菩萨的法力便越深厚。

  若有人在地底截走愿力,那便等于在佛门的根系上钻了一个洞。

  “道友,这禅院下头的东西……”

  “菩萨莫急。”

  李晏淡然道,“且看那猴子如何应对。”

  观音沉吟片刻,按下莲云,隐在禅院上空的一片云层之中。

  惠岸行者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铁棒已握在手中,面上满是戒备。

  而此时,禅院之内茶香袅袅,笑语正酣。

  金池长老将玄奘迎入方丈室中。

  这方丈室极尽富丽。

  紫檀木的桌椅,黄花梨的经架,墙上挂着历代高僧的画像。

  就连画像上的轴头都是纯金打造。

  桌上摆着一套羊脂白玉的茶具,茶壶嘴儿雕成龙头状。

  龙口微张,茶水从龙口中倾出时泛出一丝禅唱。

  玄奘虽自幼在金山寺长大,见过不少富贵香客,却也从未见过这般排场。

  金池长老端起茶盏,向玄奘笑道:“法师请用茶。

  这茶是贫僧亲手焙制的,用的是灵山脚下移来的茶苗,每年只采清明前那三日。”

  玄奘双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清香沁人,不由赞叹道:“好茶。”

  金池长老捋须一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老眼在玄奘身上的袈裟上打着转,口中道:

  “法师从东土大唐来,一路风尘仆仆,想必带了不少宝贝罢?

  不知可否让老僧开开眼界?”

  玄奘正要答话,一旁歪在椅背上的孙悟空笑了声。

  这笑声来得突兀,金池长老不由转头望向他。

  “你这毛脸的施主笑什么?”

  孙悟空将脚翘在茶几上,金睛在金池长老脸上一转,龇牙道:

  “老院主,俺老孙笑你眼光好。

  一眼便看出你这袈裟不是凡品。

  不过俺老孙倒是想先问问,你这禅院建了这些年,供奉的是观音菩萨。

  菩萨可曾来受过香火?”

  金池长老面色微僵,旋即笑道:

  “菩萨慈悲。

  老僧虽未亲见菩萨真身,但每逢诞辰,供桌上的香火便会自行结成一朵莲花。

  这便是菩萨显灵了。”

  “哦?”

  孙悟空将脚从茶几上放下,盯着金池长老的眼睛,

  “俺老孙随菩萨打过几回交道。

  菩萨净瓶里的杨柳枝一拂,那才叫莲花。

  你这香火结的莲花,是菩萨结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结的?”

  金池长老被他这双金睛看得心中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但他在禅院当家太久,早已养成了不动声色的习惯。

  摆了摆手道:“施主说笑了。禅院之中,除了菩萨还能有什么?”

  话音刚落。

  咚咚咚——

  紧接着,一个沙弥从门外跑了进来。

  他神色慌张,额上满是汗水,顾不得行礼便着急忙慌地喊道:

  “院主,钟楼那边有动静。那口钟,它不敲自鸣。”

  金池长老眉头一皱:“胡说八道,钟哪有不敲自鸣的?”

  沙弥哭丧着脸:“是真的。不止鸣了,还震得钟楼的铜钉都松了好几颗。”

  金池长老站起身来,正要随那沙弥出去查看。

  忽然,院中传来一阵风声。

  呼呼呼!

  平地里旋起一股黑气,将院中那株百年银杏吹得枝叶乱摇,叶落如雨。

  可那风只吹了一瞬便停了。

  风停之后,院中一切如常。

  金池长老扶着门框向外张望了一眼,见并无异状,便回头对玄奘笑道:

  “山中风大,法师莫要见怪。”

  又朝孙悟空瞥了一眼,干笑两声,“施主方才问菩萨可曾来过。

  老僧修行了两百多年,虽未见过菩萨真容,却靠着一片诚心得了些小小神通。

  施主若不信,老僧也无可奈何。”

  孙悟空听罢也不恼,只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金池长老脚下一个踉跄,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桌上的茶壶晃了两晃,龙头嘴里泼出一小滩茶水。

  “老院主,”

  猴子将金箍棒扛回肩上,从椅子上跳下来,朝金池长老龇牙一笑,

  “俺老孙今日便与你打个赌。

  你说你这禅院建了两百多年,靠的是香火和诚心。

  俺老孙却觉着,靠的是别的。”

  金池长老面色微变,正要反驳之时,

  猴子却已大摇大摆地走出方丈室,朝院中那株银杏树走去。

  玄奘见此情形,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方才那阵黑风来得蹊跷,又走得蹊跷,他心里也有些不安。

  银杏树下已聚了一群僧人。

  这些僧人仰头望着树冠窃窃私语,神色皆有几分慌张。

  原来方才那阵黑风过后,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丫。

  可让众僧惊慌的是,树干上的树皮裂开了几道口子。

  口子深处渗出暗红汁液。

  那汁液浓稠,顺着树干慢慢淌下来,在地面积成一小汪。

  更怪的是,那汁液散发甜香。

  那味道闻着似檀香,又似麝香,让人忍不住想多吸两口。

  有个年轻僧人忍不住凑近了去闻,只闻了一口,眼神便涣散了几分。

  身子晃了两晃,若不是旁边人扶住,险些一头栽进那汪汁液里。

  “都让开。”

  孙悟空分开众人,走到树下。

  他蹲下身,手指蘸了一点那暗红汁液,放在鼻端闻了闻。

  随即,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寒光。

  “树皮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金池长老快步走了过来,见那树干裂缝中渗出的暗红汁液,面色大变。

  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常态。

  他沉声吩咐沙弥取药泥把裂缝糊上。

  又转头对众僧说这是山中毒虫钻进树根咬出来的,莫要少见多怪。

  众僧听院主这般说,虽心中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各自散了。

  玄奘站在树下,望着地上那汪暗红汁液,低声道:“大圣,这树……”

  “这树活得比那老院主还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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