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将残留的汁液在树干上抹净了,朝金池长老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小和尚,你说一个人能活两百多岁,靠的真是念佛吃斋?”
玄奘默然。
他虽不通法术,却也觉出这座禅院处处透着古怪。
黑风,自鸣的钟,渗血的树。
还有金池长老那双老眼中,偶尔一闪而过的暗红微光。
但他是个厚道人,在没有证据之前不愿妄加揣测。
故而,只是低诵了一声佛号,随孙悟空回了客房。
客房内,地面刚洒过水,还残留着淡淡檀香。
靠窗的条案上供着一尊白瓷观音像。
像前一只铜香炉,炉中插着三炷线香,青烟袅袅升起,画出几道蜿蜒的轨迹。
玄奘盘膝坐在榻上,双手合十,口中默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锦斓袈裟叠得齐整,放在枕边。
袈裟上的金线在香火映照下泛出温润的光泽。
七宝镶嵌的莲花纹样随着光线的流转若隐若现。
孙悟空歪在窗台上,一条腿搭在窗外,一条腿曲在窗内。
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金箍棒变小了塞在耳朵里,只在耳廓处露出一小截金芒。
他嘴里叼着半根草茎,金睛半开半阖。
看似在打盹,实则将整座禅院的动静尽收耳底。
“小和尚。”
猴子嘴里的草茎上下晃动,“你猜那老院主今年多大岁数?”
玄奘诵经声一顿,睁开眼来。
“金池长老自己说,他在这禅院住了二百余年。”
“二百余年。”
孙悟空将草茎嚼了嚼。
噗!
吐到窗外,
“俺老孙方才跟他喝茶时,瞧见他后颈窝里有块斑。
那斑铜钱大小,暗红暗红的。
俺老孙在天庭当差时,见过不少老神仙。
太上老君活了几万元会,后颈窝也没有那种斑。”
玄奘闻言,眉头微蹙。
“大圣是说,这位老院主……”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房门被人敲响了三下,轻重有致。
“玄奘法师可曾歇下了?”是金池长老的声音。
玄奘与孙悟空对视一眼。
猴子从窗台上跳下来:“没歇!老院主有什么好事,进来说!”
房门推开,金池长老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盏,还有一碟素点心。
那点心做成了莲花状,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撒了些芝麻,还冒着热气。
“老僧想着法师远道而来,路上辛苦,特备了些宵夜。”
金池长老将托盘放在桌上,提起茶壶替玄奘斟了一杯,
“这是老僧珍藏的雨前龙井,茶树是黑风山脚下移来的,一年只采那么一小撮。
法师尝尝。”
玄奘双手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入喉清冽甘甜,确是难得的好茶。
放下茶盏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金池长老端茶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
可在这斑点的间隙之中,隐隐有几条暗红的纹路在皮下游走。
那纹路细如发丝,正在缓缓蠕动。
玄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眨了眨眼再看,那纹路却已消失不见。
孙悟空也看见了。
他来到金池长老身后,打量着老僧的后颈。
那块暗红的斑,边缘呈锯齿状。
扩散的方向是督脉的走向。
督脉乃人身阳气之海,若被什么东西侵蚀了,后果不堪设想。
“老院主。”
孙悟空边想边道,
“你这禅院建了二百多年,香火这般旺,怎么也没见菩萨显个灵,替你老人家延延寿?”
金池长老捋须一笑,眼角皱纹挤成了菊花瓣:“施主说笑了。
老僧修行二百余载,早已看淡了生死。
这皮囊不过是暂居之所,何必执着于延寿?”
这番话若是换了寻常僧人说出来,倒也算得上一句禅机。
可金池长老说这话时,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玄奘枕边那领锦斓袈裟。
那目光中蕴含的贪婪,与口中看淡生死的话头形成了微妙对比。
孙悟空将这目光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金池长老又闲谈了几句。
无非是问些东土大唐的风土人情,长安城里的寺院香火之类的话。
玄奘一一作答,言语间不卑不亢。
金池长老听到长安大慈恩寺的香火之盛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法师的袈裟,”金池长老随即话锋一转,“老僧冒昧一问,不知是何来历?”
玄奘还未答话,孙悟空已抢先开口:
“这袈裟么,是观音菩萨亲赠的。
锦斓袈裟,七宝镶嵌,上有天龙八部护持,下有九品莲台托底。
穿在身上,万邪不侵,百毒莫近。
老院主若是喜欢,俺老孙倒有个主意。”
金池长老不自觉地向前靠近了些:“什么主意?”
“你把这禅院关了,随俺们西行取经去。
到了灵山,功德圆满。
世尊亲赐一件袈裟,岂不比你在这山沟沟里做土财主强?”
金池长老讪笑道:“施主说笑了,说笑了。”
他站起身来,向玄奘合十一礼,
“夜深了,法师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老僧再备斋饭为法师送行。”
说完便端着空托盘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猴子歪头望着玄奘:“小和尚,你信不信,那老院主今晚睡不着了。”
玄奘拨弄着手中那串念珠,低声诵了一声佛号。
“贫僧也瞧出些端倪。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金池长老活了二百余岁,若当真是什么邪祟在支撑他,那为何要让他活这般久?
若是图他什么,二百年的时间,什么也图到手了,为何还要继续?”
孙悟空挠了挠腮,难得地露出几分沉思之色。
“小和尚,你这问题问得好。
俺老孙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日日吃铁丸铜汁,曾听人说过一句话。
有些东西,不图你一时,却图你子子孙孙。”
玄奘闻言,心头一凛。
与此同时,方丈室内。
金池长老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香炉中青烟袅袅。
他阖着双目,嘴唇翕动,默诵经文。
可那经文的发音极为古怪,与寻常佛门梵呗截然不同。
可偏偏却又夹带诡异的韵律,让人听了便不由自主地想跟着念。
他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观音画像。
那画像上的观音宝相庄严,柳眉凤目,嘴角微扬,正是白衣观音的标准法相。
可此刻,那画像上的观音嘴角渐渐扬起了诡异弧度。
而且,画像下方的供桌上摆着一只铜钵。
钵中盛着半钵清水。
水面微微晃动,泛起圈圈涟漪。
涟漪之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直到金池长老诵完经文,睁开眼来。
瞳孔已然变作暗红之色,眼白处布满血丝。
随即,他拿起供桌上的一根银针,刺破食指。
一滴血落入铜钵之中。
那血在水面上绽开,化作一缕红线向钵底沉去。
红线触及钵底的瞬间,整座禅院的地基微微颤动了一下。
地底深处,那团暗红之物缓缓蠕动起来。
无数触须伸出,沿着地脉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些触须末梢的吸盘扣住山体深处的岩石,缓缓汲取地脉中的灵气。
而在禅院各处,那些正在打坐的僧人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他们只当是夜风袭体,并未在意。
可他们脚跟上那些细小的触须,却在今夜又往皮肉深处钻入了几分。
云头之上,李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观音端坐于他身侧,双手托着净瓶,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惠岸行者立在一旁,铁棒握在手中,面上满是不解。
“道友,金池长老方才所诵的经文,贫僧从未听过。
那音节韵律,与佛门真言大相径庭。
倒像是……”
“什么?”
观音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
“倒像是上古时代,佛法东传之前,西牛贺洲密林深处的原始教派所用的咒语。
那些咒语早在佛门东传之后便已失传。
贫僧也只是在灵山的藏经阁中见过片段记载。
可那些记载中有一句话,此咒非佛,非魔,非人,非天。
诵之者,以身饲之。”
李晏听到最后四字,心中已有了计较。
那些咒语是用来献祭的。
诵咒之人将自身的一部分精气神,献祭给某种存在。
作为交换,那存在赐予诵咒之人长寿,法力,神通,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金池长老活了二百余年,靠的便是这笔交易。
可交易总有代价。
那暗红之物在他体内盘踞了二百余年,早已将他周身的精气替换殆尽。
此刻还能保持人形神智,不过是那东西还需要借他的身份继续经营禅院罢了。
而这座禅院,便是那东西的牧场。
那些在此修行的僧人,便是它豢养的牲畜。
每日诵经礼佛所产生的愿力,大半都顺着地底那些触须流入了它的体内。
“菩萨,”李晏淡淡道,“你那座禅院,怕是已成了别人的道场。”
观音眉头微蹙,慧眼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观音禅院乃她当年托梦所建,历代高僧在此修行,香火延续至今已有数百年。
可如今这禅院竟被什么东西在底下筑了巢。
那些僧人日夜诵经礼佛所积攒的愿力,还养肥了一头不知名的怪物。
这对佛门而言,不单是损失,更是耻辱。
“道长既已看出端倪,为何不直接下去将那东西收了?”惠岸行者忍不住问道。
李晏微微一笑,指了指下方那座禅院:
“莫急。那东西在禅院底下盘踞了数百年,早已将根系扎进了山体深处。
若是贸然出手,打草惊蛇不说,那东西临死反噬,整座山都得塌。
山塌了,禅院里的僧人怎么办?
山下的百姓怎么办?”
惠岸行者闻言,握铁棒的手松了几分。
他虽鲁钝,却也明白李晏说的在理。
观音望向李晏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
这道人在摩云岭和寒涧时出手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此刻面对隐晦祸患却又沉得住气。
这分进退之间的分寸,不是修为高便能有的。
便在此时,禅院后山那条幽僻的山道上,出现了一个黑布直裰的身影。
黑风怪提着一只竹篮,沿着山道向禅院后门走去。
李晏的因果之眼向黑风怪扫去。
这一扫,心中微动。
黑风怪腰间的青藤上,符文比白日里亮了几分。
那符文正自行运转,将周围残留的暗红气息一丝丝吸入藤中。
再转化为青碧灵力反哺给黑风怪。
灵力流转的路线,是方寸山的修行法之一。
这黑风怪与方寸山究竟有什么关系?
“道友在看那黑风怪?”
“贫僧以慧眼观之,此怪体内妖气纯正,与那暗红之物并无牵连。
只是它腰间的藤蔓颇有些古怪,似是道门正宗的封妖法器。
一个妖精身上却有道门的法器,倒是有趣。”
李晏不置可否,只道:“菩萨以为,这黑风怪今夜来观音禅院,所为何事?”
观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片刻后,黑风怪已到了禅院后门。
只见,其将青藤从腰间解下,往门缝中一探。
那青藤的末梢钻入门缝,无声无息地拨开了门闩。
黑风怪推开后门,侧身闪了进去。
李晏三人降下云头,落在后门外的一株老樟树上,各自遮掩气息。
与此同时,那黑风怪沿着禅院的回廊快步而行,脚下无半点声息。
而且,他对这座禅院的布局极为熟悉,清楚何处有值夜的僧人,便提前绕开。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住脚步。
那木门嵌在大雄宝殿后墙的角落,门框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是常年无人打扫。
黑风怪却不在意,将手按在门框右侧第三块砖上,用力一推。
那砖向内陷,木门露出一道缝隙。
黑风怪侧身而入,又将门从内合上。
樟树上,李晏与观音相视一眼。
李晏做了个请的手势,观音微微颔首。
二人化作两道微光无声无息地掠过院墙,落在木门之外。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仅容一人通过。
其尽头是一间密室,约莫丈许见方。
四壁皆是砖石,砖缝间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幽绿之光。
密室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供桌。
桌上供着一尊一尺来高的木雕。
那木雕是一尊菩萨像。
只雕了半边,左半张脸慈眉善目,右半张脸是一片空白。
空白处是被人刻意削去了。
而且,菩萨的左手指天,右手却没有了。
整尊雕像让人觉得难以言说的诡异。
李晏眸光向下移动,供桌前摆着一只香炉,其中积了厚厚一层香灰。
香灰呈暗红之色散发腥甜之气。
香炉旁放着三只铜盘,分别盛着米粒,铜钱,还有几根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
这时,黑风怪走到供桌前,将竹篮放在地上。
他从篮中取出一把草药,几枚野果,还有一只陶碗。
他将草药放入陶碗中捣碎,又将野果挤出汁来滴入碗中。
最后从腰间解下水囊倒了些水进去。
那碗草药汁呈青碧之色泛出清凉之气。
他将陶碗放在供桌上,退后几步,低声道:“老朋友,吃药了。”
话音落下,密室的角落地面上,一堆破旧的棉被中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皮肤紧贴着骨头,几乎看不到肉。
手背上布满了暗红的纹路,比金池长老后颈那块斑浓了不知多少倍。
棉被掀开,露出了手的主人。
那是一个老僧,比金池长老老得多。
金池长老虽然活了二百余岁,好歹面上还有些红润。
可这个老僧的面上已没有半分活人的气色。
双眼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脖颈上的皮肤耷拉下来。
他穿着一件残破的僧袍,袍子上满是补丁。
老僧颤巍巍地接过那只陶碗,将碗中的草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面上那些暗红光泽便暗淡了几分。
他喘了几口气,转向黑风怪:
“老朋友,你又来了。
老僧说过多少次了,莫要再来了。若是被那人发现,你的命也保不住。”
黑风怪将陶碗收回篮中,低声道:
“不必担心。我来时的路,那人不知道。
这碗药是我照你当年教我的方子配的,清热化浊,能压一压体内的毒火。
你喝了,好歹能撑些时日。”
老僧苦笑,他伸出那只布满暗红脉络的手,指了指供桌上那尊半边菩萨像,
“老僧撑了这些年,不过是想看看,这禅院还能不能被救回来。
可如今看来,救不了了。
那东西的根已扎得太深了。”
密室外,李晏与观音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观音的面色又凝重了几分。
这密室中的老僧虽然形销骨立,可眉目之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当年观音托梦建寺时,曾指定一位高僧为禅院首座。
那高僧法号圆觉,是她亲自挑选的弟子。
后来圆觉坐化,继任者便是金池。
可眼前这老僧,分明就是圆觉本人,只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圆觉。”
密室中,圆觉浑身一震。
他盯住密室入口处的木门。
紧接着,木门滑开,观音迈步而入。
幽绿光芒之下,映出一张无喜无悲的脸。
可那双慧眼之中,却掠过一丝罕见的复杂。
圆觉嘴唇哆嗦了半晌,方才挤出几个字来:“菩……菩萨?
弟子……弟子不是在做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