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半晌,方才挤出一句话来:
“这……这便是观音菩萨亲赠的锦斓袈裟?”
玄奘点头道:“正是。”
金池长老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袈裟上的金线。
可手指刚伸到半空,孙悟空便将袈裟一收,裹回包袱里,随手往肩上一搭。
“老院主,这袈裟好看不?”
金池长老回过神来,讪讪地收回手,面上挤出一个笑容:“好看,好看。
老僧活了二百余年,从未见过这般宝物。”
说这话时,眼中那缕暗红光泽又亮了几分。
孙悟空将这神色看在眼里,朝玄奘挤了挤眼。
玄奘会意,双手合十道:
“老院主若是喜欢,贫僧可将袈裟借给老院主观看一日。
只是明日一早,贫僧便要起程西行,届时还请老院主将袈裟归还。”
金池长老闻言,眼中那点暗红光泽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压着激动,双手合十道:“法师大德,老僧感激不尽。
法师放心,袈裟放在老僧这里,定然保管得妥妥帖帖。”
玄奘从包袱中取出锦斓袈裟,双手递与金池长老。
金池长老双手接过,那动作轻得似是在捧一捧水,唯恐洒出一滴。
他将袈裟抱在怀中,向玄奘告了罪,便匆匆出了客房,直奔方丈室而去。
孙悟空望着那老僧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小和尚,你说这老院主拿了袈裟,头一件事是做什么?”
玄奘拨动念珠,低诵一声佛号:“贫僧不知。”
“俺老孙猜,他头一件事,是把那袈裟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看着看着,便要动了心思。”
猴子将金箍棒从耳朵里抽出来,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
“这老院主活了二百余年,却连一件袈裟都放不下。
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上,穿的是树叶,吃的是野果,也没见俺老孙贪成这副模样。
这和尚念了二百年的佛,念到哪里去了?”
玄奘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自幼出家,见过不少贪恋外物的僧人。
贪财,图名,留恋地位。
可那些僧人至多贪个几十年,死了便带不走了。
眼前这位金池长老却贪了二百余年,贪到连命都押给了邪物也在所不惜。
这贪字,当真比杀字更毒三分。
“大圣。”
玄奘忽道,“你说这金池长老,他贪的到底是袈裟,还是别的什么?”
孙悟空歪头看了这和尚一眼,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意外。
“小和尚,你这话问得好。俺老孙觉得,他贪的是活着。”
“活着?”
“他活了二百余年,靠的是那东西支撑。
可那东西给他的是假活。
他穿再好的袈裟,吃再好的斋饭,也改不了他那条烂命。”
说到这里,朝玄奘龇牙一笑,
“小和尚,你念了这些年佛,可曾想过,人为什么要贪?”
玄奘沉吟片刻,道:“因为放不下。”
“那你觉得,金池为何放不下?”
玄奘默然良久,方才道:“因为他怕死。”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大步向门外走去,丢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怕死的人,最容易死。不怕死的人,反倒活得久。
俺老孙不认识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心宽天地阔,心窄命不长!”
云头之上,李晏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心宽天地阔,心窄命不长。
金池长老活了二百余年,却比谁都怕死。
他吃金鱼,贪袈裟,求长寿,可越是求,越是求不到。
原因无他,他的心已窄到只剩下一件袈裟那么大了。
观音端坐莲台,慧眼之中闪过一丝赞许。
“大圣此言虽粗,却暗合佛法真谛。
贪着者,心窄如针孔。
放下者,心阔似虚空。
这猴子的根器,比贫僧想象的还要深厚几分。”
李晏自然不会接话。
眸光落在方丈室中那片紫竹林上。
紫竹林下埋着的几口大缸,缸中那些血肉正不安地蠕动着。
它们感应到了袈裟上的佛光,开始躁动起来。
金池长老却浑然不觉。
他将袈裟铺在床榻上,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金线和宝珠。
面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可那双眼中暗红光泽却在佛光的映照下,开始泛起一种不安的波动。
他伸手抚摸袈裟上的金线,刚触及那温软的锦缎,便觉一股暖流窜上手腕。
顺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入灵台。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体内那些暗红脉络便发出一阵阵刺痛。
金池猛地缩回手,捂着手腕,面上闪过一丝痛楚。
可他望向袈裟的眼神,却比方才更炽烈了几分。
他清楚这袈裟上有佛光,这佛光对体内的东西是剧毒。
可越是剧毒,他便越是想要。
佛门的至宝,观音亲赠的袈裟,穿在身上便能万邪不侵,百毒莫近。
若是能将这袈裟据为己有,岂不是再也不用吃金鱼,再也不用受那东西摆布了?
这念头一起便压也压不住。
他在方丈室中来回踱步,时而驻足望一眼床上的袈裟。
偶尔又转身望向窗外那几口大缸,面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院主,黑风山的黑风大王差人送帖子来了。”
金池长老面色一沉,将袈裟用布单盖住,整了整衣冠,方才应了一声:
“进来。”
一个沙弥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青藤扎口的帖子,恭敬地呈到金池长老面前。
金池长老接过帖子,拆开一看。
帖子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清秀。
“老院主,明日是家师生前诞辰。
我在山中备了些薄酒素斋,想请老院主上山坐坐,叙叙旧。
不知老院主可有闲暇?”
金池长老看罢,眉头皱起。
那黑风怪每逢其师生辰,都要请他上山。
他虽然心中不喜,嫌那黑风怪不知趣。
可碍于两家数百年的交情,他每次都只得去应付一番。
他将帖子放在案上,正欲提笔回复,忽地想起一桩事来。
那黑风怪近年来与他往来渐少。
前些年是每旬必来一遭,后来变成每月一遭,再后来索性几个月也不见一面。
他原先以为那黑风怪是修行入了瓶颈无暇走动。
可今日忽地送来帖子,倒让他起了几分疑心。
那黑风怪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金池长老沉思片刻,提笔在帖子背面写了几个字,交给那沙弥:
“你去回话,就说老僧明日一定赴约。”
沙弥领命去了。
金池长老又在室中踱了几圈,终于按捺不住。
走到床前,掀开布单,将袈裟捧在手中,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那七颗宝珠在月光下泛出七彩光华,珠子里隐隐有天龙盘旋。
他越看越舍不得撒手。
心中那念头越发清晰,将这袈裟留下。
可玄奘明日一早便要起程,若是不还,那猴子岂是好惹的?
他虽然不知猴子的来历,却本能地觉着那毛脸雷公嘴不好对付。
金池长老在室中踱了好一阵,老眼中暗红光泽忽明忽暗。
他停下脚步,从暗格中取出那只铜匣,打开来。
将自己那件百鸟朝凤袈裟捧出来,与锦斓袈裟并排铺在床榻上。
一件是观音亲赠的七宝锦斓袈裟。
一件是他守了百年,来历不明的血红袈裟。
两件摆在一处,孰高孰下,一眼分明。
金池长老咬了咬牙,将那件血红袈裟重新叠好放回铜匣。
又将锦斓袈裟铺在自己身上,在室中走了几步。
袈裟上的佛光将他周身笼在一片金光之中。
金光渗入他体内,与体内那些暗红脉络相撞,激起一阵阵针刺般的痛楚。
可他忍着痛,在铜镜前照了又照。
镜中的他身披锦斓袈裟,佛光隐隐,宝相庄严,真有几分高僧大德的气度。
金池长老望着镜中那道身影,禁不住干笑两声。
随即,他将袈裟叠好放入铜匣中,又将铜匣锁进暗格。
然后,环顾四周,唤了个心腹弟子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弟子闻言面色微变,迟疑着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夜渐渐深了。
禅院中的钟声敲过了晚课,僧人们陆陆续续回了各自的寮房。
银杏树上的晶体泛出幽幽红光,钟楼上的铜钟又无故自鸣起来。
客房中,玄奘盘膝诵经。
孙悟空翘着腿歪在窗台上,一手把玩金箍棒,一手托腮。
“小和尚,你说那老院主现在在做什么?”
玄奘睁开眼来:“大概是在看袈裟罢。”
孙悟空嗤笑一声:“俺老孙以为,他早已按捺不住起别的心思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客房门前停了一瞬便匆匆过去。
紧接着禅院东首的柴房方向冒起一缕浓烟。
烟越来越浓,转眼间便化作冲天火光。
有人在喊:“走水了!柴房走水了!”
禅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僧人提着水桶冲出寮房齐奔柴房救火。
可那火势起得极快,水泼上去,却像泼了油一般越燃越旺。
转眼间火苗便从柴房窜上屋顶,顺着廊檐向东首的方丈室蔓延而去。
玄奘抢到门口,望着那片冲天火光,手中念珠拨得飞快:
“大圣,方丈室那边...”
孙悟空从窗台上跳下来,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向方丈室走去。
方丈室已被大火吞噬了大半。
紫竹林烧得劈啪作响,林下那几口大缸被火舌舔舐,缸中的血肉发出吱吱怪响。
金池长老从火光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怀中紧紧抱着一只铜匣。
孙悟空走上前去,一把拽住金池长老的后领,将他拖出火场,往前一推。
“老院主,袈裟呢?”
金池长老抬起头,面上满是烟灰。
那双老眼中暗红光泽已暗淡了大半,却仍抱着铜匣不放:
“老僧……老僧只顾逃命,那袈裟……怕是烧在火里了。”
玄奘面色一变正要开口,李晏从廊檐下走了出来。
“金池长老,你怀中的铜匣里装的是什么?”
金池长老面色骤变,下意识将铜匣往身后藏。
可那铜匣不知怎地竟似被一股力道扯了下,从怀中挣脱出来滚落在地。
盖子摔开,露出里面那件锦斓袈裟。
袈裟完好无损,七宝流转,佛光隐隐。
火烧过的痕迹半分也无。
玄奘将袈裟从铜匣中取出披在身上,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拜:
“阿弥陀佛,多亏道长料事如神。”
金池长老面色如土,跪倒在地,浑身抖个不停。
那双老眼中尽是绝望。
李晏望着手忙脚乱的老僧,淡淡道:
“金池长老,你活了二百余年,念了二百年的佛,却连一件袈裟都放不下。
佛说放下,你说放不下。
那贫道问你,你放不下的,是袈裟,还是你这条命?”
金池长老闻言,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
李晏又道:“若为了袈裟烧了禅院害了人命,你穿了袈裟又能如何?
袈裟穿在身,罪业刻在心。
袈裟能替你去见阎王么?”
话音刚落,熊熊大火中的方丈室震动起来。
烧塌的屋梁下,涌出一团浓稠的暗红雾气。
那雾气翻涌不休,雾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阵阵低沉的呜咽。
那呜咽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夹带千百种情绪。
贪婪,恐惧,怨恨,不甘,交织杂糅,让人听了便觉心头烦恶。
禅院中那些救火的僧人听见这声音,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目光呆滞地望向那团暗红雾气,不由自主地朝它走去。
观音从云头降下,净瓶中的杨柳枝一拂,甘霖洒落下来,落在那些僧人头顶。
僧人们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望着眼前那团暗红雾气。
面面相觑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道友,”观音转向李晏,“这东西的本体要出来了。”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眸光落在那团翻涌不休的暗红雾气上。
“菩萨,贫道与这东西有些账要算。这一阵,便让贫道来罢。”
观音微微颔首,按下云头落在玄奘身旁,将净瓶托在掌心。
那团暗红雾气越涨越大,将禅院上空遮得严严实实。
雾气中无数细小的触须伸出,触须末梢的眼珠胡乱转动。
俯视禅院中众僧,最终齐刷刷地盯住了李晏。
一道声音从雾气中传出。
那声音似千万张嘴同时在低语,却又凝聚成一段能让凡人听懂的话。
“尔乃何人?”
李晏打了个稽首,不紧不慢道:“贫道严礼,代人讨债来的。”
这话一出口,雾气中的无数眼珠便齐齐眯了起来,发出嗞嗞怪响。
“讨什么债?”
“金池欠你的,这三百年你用他的贪念养肥了自己。
可你欠圆觉的,欠这禅院一百八十余僧人,欠山下无数香客的。
这笔账总得有人来算算。”
他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杖头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
莲花缓缓旋转。
花瓣上都跳跃着雷光,将院中被暗红雾气染浊的空气涤荡一清。
“你盘踞此地数百年,窃取愿力,蚕食生灵。
如今你吸饱了贪念,也该还账了。”
一声暴喝,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将漫天暗红雾气撕开一道口子。
月光从裂口处洒落,照在禅院中那片残垣断壁之上。
银杏树上的暗红晶体碎裂撒了一地。
大殿前,那尊观音像也被震落的面皮显出了几分冰冷。
此刻,李晏负手立于残垣之间,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眸光落在那团翻涌不休的暗红雾气上。
那雾气被五色光华撕开一道口子后,愈发躁烈起来。
无数触须从雾中伸出,末梢的眼珠胡乱转动,齐刷刷盯住李晏。
雾中传出千万张嘴同时低语的声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让人听了便觉心头有千百只蚂蚁在爬。
“尔说讨债。”那声音道,“吾乃无相。无形无相,无生无灭。尔如何讨?”
李晏微微一笑。
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那五色光华便如同一张巨网,向暗红雾气慢慢收束。
光华过处,雾气中便发出嗤嗤怪响。
触须上的眼珠一颗颗爆裂,化作团团血雾。
血雾又被五色光华炼化,化作虚无。
李晏淡淡道,“贫道看你是形太多,相太杂。
贪嗔痴慢疑,哪一桩不是你的形?
金池贪袈裟,你便是贪相。
圆觉盼救赎,你便是痴相。
那些僧人在你头上念了两百年的经,你便是慢相。
你披着佛门的皮,吃着佛门的愿,到头来却说无相?”
说一字,那五色光华便亮一分。
到最后,整座禅院都被映得如同白昼。
那自称无相的东西在光华中剧烈翻涌,凄厉嘶鸣。
雾气表面浮现出无数面孔,老少男女,个个面目扭曲。
那些面孔张开嘴,吐出同一句话:“尔知吾名?”
“不必知道。”
五色光华应声暴涨,化作五道锁链将暗红雾气牢牢缚住。
锁链上雷光跳跃。
雷光劈在雾中那些面孔之上。
后者被劈得片片碎裂,又重新凝聚,反复不休。
观音端坐莲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她望着那团被五色锁链缚住的东西,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凛然。
她以慧眼观之,只见那东西深处竟是一片空旷。
既无妖气,也无魔气,更无半点佛门愿力。
好似它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模样,只是借别人的贪嗔痴慢,拼凑出一张张脸。
“菩萨,”惠岸行者低声道,“这东西怎么破?”
观音缓缓摇头:“贫僧亦不知。
此物不在三界因果之中,佛门降魔法对它无用。”
说话时眸光落在李晏身上。
那青袍道人正将竹杖横在身前,左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右手掐了一个离字诀。
震为雷,离为火。雷火交加,正是炼魔之法。
观音看得分明,雷光深处是五行相生的循环。
火焰尽头是阴阳二气的交融。
这是道家正宗手段。
便在此时,那团暗红雾气向内缩小。
触须,面孔,眼珠,一股脑儿地被吸入雾心深处。
雾气越缩越小。
最后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圆珠,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圆珠表面光滑,映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座小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