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青砖灰瓦。
庙前一条黄土路,路旁蹲着个半大孩子。
孩子穿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僧袍,赤着脚,脚趾缝里塞满了泥。
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菩萨。
画一笔,抬头看一眼庙里的山神像。
再画一笔,又抬头看一眼。
画完了,他歪着头端详片刻,觉得山神爷爷不够慈悲。
便用袖子把山神像的脸擦去,重新画了一张观音菩萨的脸。
那脸画得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嘴角斜到了耳根。
可孩子看着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菩萨,你莫嫌丑。”
孩子对着泥地上的画像合十拜了拜,
“等我长大了,修一座大大的庙,给你塑一尊金身。”
话音刚落,山道上走来一个游方僧。
游方僧身披残破袈裟,面容清瘦,双眼亮得惊人。
他走到孩子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幅歪扭的观音像:
“小施主,你画的是什么?”
孩子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个和尚,连忙站起来合十行礼:
“师父,我画的是观音菩萨。”
游方僧蹲下身,端详了片刻,道:“为何把眼睛画得一大一小?”
孩子挠了挠光脑袋,不好意思地笑:“我……我不会画。
但我知道菩萨是慈悲的,慈悲的眼睛应该是大的。
可我又怕画大了不好看,便画了一只小的备着。”
游方僧闻言,哈哈大笑。
笑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幅画轴,展开来给孩子看。
画上是一尊白衣观音,宝相庄严,眉眼慈悲,衣袂飘飘。
仿若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
孩子看得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画像,忍不住伸出手去摸。
手指刚触及画纸,又缩了回来。
在衣襟上擦了擦,方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观音的衣角。
“师父,这画……能送我么?”
游方僧将画轴卷起,放入孩子手中:“送你。不过有一桩事你要记住。”
“什么事?”
“菩萨不在画里。”
孩子愣住了:“那菩萨在哪里?”
游方僧在孩子心口一点,随即大笑三声,踏歌而去。
孩子捧着画轴,站在黄土路上,望着游方僧的背影渐渐消失。
此刻,胸口有一团暖融融的东西在跳动。
那团暖意,后来变成了这座观音禅院。
圆珠上的画面缓缓流转。
当年那个赤脚画菩萨的孩子,后来落发为僧,法号金池。
他四处化缘,一砖一瓦地修建了这座观音禅院。
禅院落成那日。
他将游方僧赠的观音画像挂在大雄宝殿正中,跪在蒲团上叩了九九八十一个头。
叩完了头,他望着画像上的观音,忽然觉得那观音的眼睛眨了一下。
金池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画像上的观音还是那副慈悲模样。
可那桩事,他却记了一辈子。
他想,菩萨在看顾他。
圆珠上的画面继续流转。
金池从青年变成了中年,又从壮年变成了老叟。
禅院的香火越来越旺,观音殿上的金漆换了一遍又一遍。
钟楼里的铜钟铸了一口又一口。
可金池的心却越来越慌。
他发现自己老了。
鬓角白了,腰也佝偻了,诵经时气力也跟不上了。
他开始怕死。
他去求菩萨,跪在观音像前磕了三天三夜的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
可菩萨的眼睛却是闭着的。
他又去求佛,将大藏经从头到尾诵了一遍,诵得喉咙沙哑,嘴唇干裂。
可佛也没有应他。
最后,他回到方丈室中,在铜镜前坐了一整夜。
镜中的他,老态龙钟,面上沟壑纵横。
他不由想起当年那个在黄土路上画菩萨的孩子。
那孩子虽然穷得连鞋都穿不起,可心里头有一团暖融融的东西在跳动。
如今那团暖意早已熄灭了。
只剩下朽坏的皮囊,和一个填不满的黑洞。
就在那一夜,供桌上那尊菩萨的右半张脸,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裂缝中,渗出了暗红的汁液。
那汁液顺着供桌淌下来,滴在金池的僧袍上,绽开一朵朵暗红之花。
画面到此消失。
悬在半空的暗红圆珠震颤起来,珠面上的裂纹道道炸开。
随后传出嘶吼,震得禅院中残存的瓦片不断落下。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这一顿之下,浮现五色光罩将那颗圆珠牢牢锁住。
“你方才给贫道看了金池的过往。”
李晏望着那颗震颤不休的圆珠,“那贫道也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掌心中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的虚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上跳跃着细小的雷光。
那雷光初时只是米粒大小的一点,转瞬之间便涨到拳头大小。
“你自称无相。”李晏道,
“可你借金池的贪念成形,借圆觉的愿力苟活,借这禅院僧众的精气延续至今。
你说无形无相,实则你的相便是贪嗔痴慢疑。
称自己无生无灭,实则生灭早已拴在了金池的命上。”
圆珠嘶鸣:“吾生灭自在,岂会拴于一介凡夫!”
“是么?”
李晏微微一笑,将左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向那颗圆珠一指。
指风过处,那圆珠表面的裂纹又炸开了几道。
露出珠心深处一团翻涌不休的暗红雾气。
那雾气之中,隐隐有一条丝线延伸出来。
丝线的另一端,赫然连在金池长老的心口。
金池长老跪在地上,整个人已抖成一团。
他眼睁睁看着那条从自己心口延伸出去的暗红丝线,不禁伸出手去摸。
触及时,丝线便发出嗞嗞之声。
他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痛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呻吟不断。
“这……这是……”
“这是你的贪念。”
李晏道,“你贪袈裟是贪,贪长寿也是贪。
贪了数百年,贪念便化作了这条线。
这线一头拴着你的心,一头拴着这孽障的根。
你活得越久,贪得越重,它便越肥。
你死不了,它也死不了。你死,它亦亡。
所以它舍不得你死,你舍不得它走。”
金池长老听罢,眼中暗红光泽忽明忽暗。
面上的皱纹条条扭曲起来,嘴唇翕动了半晌,方道:
“老僧……老僧活了二百余岁,到头来,是替它做了二百年的奴隶?”
李晏摇了摇头,
“它借你的贪念成形,借你的肉身苟活,借你的禅院敛食。
你贪得越多,它便越壮大。
它越壮大,你便越离不开它。
这是因果。”
金池长老闻言,浑身一震,眼中恐惧渐渐化作复杂的悲意。
便在此时,观音从莲台上走了下来。
她走到金池长老面前,将净瓶托在掌心。
杨柳枝蘸出一滴甘露,点在金池长老眉心。
甘露渗入眉心,金池长老只觉一股清凉之气从眉心灌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那股清凉之气所过之处,体内那些暗红脉络便发出一阵阵刺痛。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那股清凉之气将体内那些暗红脉络涤荡了一遍。
金池长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呈暗红之色,落地便化作一摊黑水。
“金池。”观音道,“你当年在黄土路上画菩萨时,心中所想的是什么?”
金池长老流下两行浊泪:“弟子……弟子当时想的是,菩萨是慈悲的。
弟子想修一座庙,让菩萨有个地方住。”
“那你修了庙之后呢?”
“弟子……弟子不知怎的,就变了。”
“庙越修越大,香火越来越旺,弟子却越来越怕。
既怕老,又怕死,更怕失去这一切。
弟子跪在菩萨面前磕头,磕到头破血流,菩萨却从不应弟子一声。
弟子便想,是不是弟子的庙修得还不够大?
是不是弟子的香火还不够旺?
于是,弟子又去修,争,贪……到最后,弟子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说到这里,他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颤抖,哭声压在喉咙,含混呜咽。
观音垂眉望着他,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悲悯。
“金池,你可知当年那个送你画像的游方僧,是谁?”
金池抬起头,满脸茫然。
观音将杨柳枝在净瓶中蘸了蘸,向空中一拂。
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面容清瘦的游方僧,身披残破袈裟,手持竹杖。
金池望着那游方僧的面容,身子震动。
那游方僧的眉眼,与眼前观音的眉眼,有七分相似。
“是……是菩萨?”
观音微微颔首:“当年贫僧路过那座山神庙,见你蹲在路旁画菩萨。
你那幅画画得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
可你画完之后,对着那画像合十礼拜,口中说了一句话。”
“弟子说了什么?”
“你说,菩萨,你莫嫌丑。等我长大了,修一座大大的庙,给你塑一尊金身。”
金池长老闻言,怔怔地跪在原地。
那张脸上,浊泪纵横。
观音继续道:“你那句话,贫僧记了数百年。
贫僧当年化身游方僧赠你画像,是看中你心诚。
你那座小庙落成时,贫僧曾在云端观礼。
你叩了九九八十一个头,磕得结结实实。
贫僧当时想,此子心诚,日后必成大器。”
说到这里,观音语气之中多了些许沉凝。
“只是贫僧万万没有料到,数百年后你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心诚变成了贪念,慈悲变成了执着。
你将贫僧的画像挂在大殿正中,日日夜夜磕头烧香。
可你磕头时心里想的,早已不是菩萨。
金池,你这数百年修的是魔。”
金池长老伏在地上,那件僧袍早已被汗湿透。
地上的尘土沾了他满头满脸,与泪水混在一处,糊成了泥浆。
“弟子……弟子知罪。”
“弟子愧对菩萨,愧对圆觉师兄,愧对这禅院中一百八十余僧众。
弟子……弟子愿以死谢罪。”
还没说完,朝旁边的石头撞去。
这一撞来得突兀,连站在近旁的惠岸行者都没来得及反应。
眼看头颅便要撞上石角,一道五色光华一拂,将金池长老整个人托住。
又将他缓缓放回地上。
李晏收回手指,淡淡道:“金池长老,你现在死,是便宜了你。”
金池长老瘫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那青袍道人。
“你这二百余年,欠的债太多了。
圆觉被你锁了数百年,精气神被那东西榨得一干二净。
禅院中这些僧人,每个人脚跟都缠着那东西的触须。
还有山下那些香客,他们的愿力被你截走。
家中妻儿老小替他们祈福的念头全都落空。
这笔债,你若想一死了之,那才是真的永世不得超生。”
“道长……老僧该怎么做?”
“活下来。”
李晏道,
“活着替圆觉养老送终,给这些僧众拔除体内的余毒,为山下的百姓把地脉修补好。”
“而且,你不是怕死么?
那便活到你把最后的一个铜板还清,再死吧。”
金池长老怔怔地望着李晏,老眼中那团暗红光泽已彻底熄灭了,化为点点微光。
他向李晏叩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便在此时,那颗悬在半空的暗红圆珠一颤。
珠心深处那团暗红雾气翻涌得愈发剧烈。
“他不能活!他活,吾便死!吾与他因果相连,尔等若救他,便是杀吾!”
李晏转过身来,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方才说,你与金池因果相连。那贫道问你,这因果,是谁先动的?”
“是金池先贪的,还是你先给的?”
圆珠中一片死寂。
“你不答。
那贫道替你答。
金池起初只是怕死,只是贪生。
这是凡人之常情,虽有贪念,却未成罪。
是你趁虚而入,借他那份贪念成形,又反过来用贪念将他捆得更紧。
没有你这孽障在背后推波助澜,金池充其量不过是个爱攒袈裟的普通老僧。
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故此,这因果的源头在你。你既种了因,今日便该收果了。”
说完,右手五指齐张,锁链随之收紧。
那颗暗红圆珠被锁链箍得咔咔作响。
珠面上的裂纹不断炸开,暗红雾气从裂缝中狂涌而出。
雾气中,那些面孔浮现出来,发出各自的声音。
哭笑骂求,乱成一片,嘈杂无章。
“它在散。”
观音慧眼之中金光一闪,沉声道,
“这东西失了金池的贪念支撑,正在失去凝聚之形。
那些面孔,是它数百年间吞噬的香客愿力所化。
如今愿力反噬,它已压不住场了。”
李晏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只四灵八卦炉,托在掌心。
炉盖自动打开,炉中飞出一团赤金真火,落在那颗暗红圆珠之上。
那些面孔不断碎裂,化作星星点点的暗红碎屑,碎屑又被真火烧成虚无。
真火烧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颗暗红圆珠已被炼化了七七八八。
余下一小撮暗红粉末,在火中缓缓旋转。
那些粉末中,隐隐可见无数细微的丝线延伸出去,另一端连在僧人们的脚跟。
“这些是那东西残存在僧众体内的触须。”
李晏道,“若是强行扯断,僧人们的经脉也会受损。”
将目光转向观音,
“菩萨,该你了。”
观音微微颔首,将净瓶托在掌心。
杨柳枝在瓶口一拂,蘸出七滴甘露,洒向禅院各处。
甘露化作漫天甘霖,落在每一个僧人的头顶。
那些僧人只觉全身舒坦。
脚跟处那些细小的触须被甘霖一泡,便自行枯萎,化作一缕缕黑烟散去。
僧人们一个激灵,只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院中那青袍道人正将一只铜炉托在掌心,炉中火光熊熊,照得满院通明。
李晏将炉中残存的暗红粉末尽数炼化,又将炉盖合上,贴上三道封禁符纸。
做完这些,他走到银杏树下,将手掌按在树干上那道最深的裂缝处。
心神向山体深处探去。
山体深处,那团暗红之物残留的根系正在缓缓枯萎。
可枯萎的根系仍在不断散发死寂之气。
若不及时拔除,这些死气便会渗入地下水脉,方圆百里的生灵都要遭殃。
李晏阖上双目,将一缕大千世界之力灌入山体深处。
那大千世界之力所过之处,枯萎的根系便化作齑粉。
死寂之气被一点一点地炼化。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死气被炼化殆尽时,李晏睁开眼来。
银杏树上的裂缝已缓缓合拢,树根处那些暗红结晶也碎成了粉末。
树冠上,那些枯黄的叶子重新泛出青绿。
一片新叶从枝头探出头来,在风中微微颤动。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晨光落在禅院的残垣断壁上,将昨夜大火烧过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柴房已烧塌了大半,方丈室的屋顶也塌了一角。
可大雄宝殿却完好无损。
殿中那尊观音像泛出温润的光泽。
像前那只铜香炉中,三炷线香袅袅升烟。
玄奘盘膝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他诵了一夜的经,嗓子早已沙哑。
孙悟空蹲在他身旁的石狮子上,金睛半开半阖。
“小和尚,天亮了。”孙悟空从石狮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
“你诵了一夜的经,也不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