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睁开眼来,望着晨光中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僧人,面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大圣。”他缓缓道,“贫僧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金池长老活了数百年,念了数万卷经,建了这么大一座禅院。
可到头来,他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玄奘低头望向手中的念珠。
那念珠的线已磨得极细,随时可能断裂,
“贫僧此番西行,若是也走到他那一步,该当如何?”
孙悟空歪头看了他一眼,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年轻和尚会问出这般话来。
猴子挠了挠腮,走到玄奘面前,在他心口点了一下。
“小和尚,你那年在金山寺剃度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玄奘一怔,随即垂眉沉思。
片刻后,眼中多了一丝清明。
“贫僧当时想的是,众生皆苦,若能以佛法度得一人,便是一人。”
“那你现在呢?”
“贫僧……”玄奘顿了顿,“贫僧现在想的,还是那句话。”
孙悟空龇牙一笑:“那不就结了?你心里想的还是那句话,你便还是你。
金池那老院主之所以把自己丢了,是因为他心里那句话早就变了。
他自己却没发觉。
你以为他还记得当年在黄土路上画菩萨时想的是什么?
他早忘了。”
玄奘闻言,沉默良久。
晨光越来越亮,将禅院的残垣断壁映得一片金黄。
那些僧人们已将废墟清理了大半,正在大雄宝殿前排队领取早斋。
一个老僧端着粥碗,颤巍巍地走到金池长老面前,将粥碗递了过去。
金池长老接过粥碗,双手颤抖得几乎端不住。
他抬头望向那老僧,嘴唇翕动了半晌,方才说:“方丈。”
那老僧正是被锁在密室中数百年的圆觉。
圆觉面上那些暗红纹路已淡了许多。
虽然形销骨立,但那双凹陷的眼窝中,已重新亮起了光泽。
“金池。”
圆觉放下陶碗,望着那座被烧塌了半边的方丈室,
“你那几口大缸里的金鱼,昨夜全被火烧死了。”
金池长老身子一抖,粥碗跟着晃了几晃。
他望着碗中那清亮的米粥,半晌没有说话。
“死了也好。”圆觉道,“死了,便不用再吃了。”
金池长老闻言,眼中涌出两行热泪。
他颤巍巍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米粥入喉,温热,清甜,是他活了数百年从未尝过的滋味。
殿前石阶上,玄奘望着这一幕,不由得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孙悟空蹲在石狮子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猴子从怀中摸出只桃子,在衣襟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
桃汁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不擦,只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粥看着不错。”
云头之上,惠岸行者将铁棒收回背后。
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菩萨,这一难算是过了罢?”
观音端坐莲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微微颔首。
“过了。”
口中这般说,目光却落在银杏树下那青袍道人身上。
李晏正将竹杖从树根处拔出来,杖头上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残砖,放回墙基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动作随意,看不出半分方才降魔时的凌厉。
观音收回目光,心中那团疑云却比昨夜又浓了几分。
将昨夜李晏出手的每一个细节都回想了一遍。
五色光华是五行之力,这倒不稀奇。
八卦炉中的真火,是道门正宗的炼丹之焰,也属寻常。
那五道锁链封禁暗红圆珠的手段,亦是道家符箓之术的正统路数。
可他以心神沉入山体,以自身之力拔除死气的手段,却让她看不透。
寻常大罗金仙若要拔除山体深处的异种气息,须得引动天地之力来以图之。
可这道人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将手掌按在树干上,阖目入定半个时辰,便将那死气尽数炼化了。
这念头刚起,观音便将它按了下去。
她双手合十,向下降去,落在银杏树下。
“道友。”
观音温声道,“此番禅院之劫,多亏道友出手。贫僧代这满院僧众谢过道友。”
李晏转过身来,打了个稽首:“菩萨言重了。贫道不过是顺手为之。
倒是菩萨那七滴甘露,替这些僧人拔除了体内余毒,这才是活命之恩。”
观音微微一笑,将净瓶托在掌心,道:
“道友方才所用那五色锁链,以五行之力封禁那东西的根源。
此法在道门之中可有名目?”
“并无名目。”
李晏道,“不过是贫道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胡乱凑合着用罢了。”
观音闻言,心中那团疑云又浓了一分。
她以慧眼观照李晏周身,只见那道人体内气象比在鹰愁涧时又圆融了几分。
却依旧是那副看不透的模样。
“道友过谦了。”
观音并未追问,只是将净瓶中的杨柳枝取出,在银杏树下一拂。
那拂过的地面,生出一株嫩绿的新芽来。
新芽破土而出,转眼间便长到半尺来高。
枝叶舒展,青翠欲滴。
便在此时,黑风怪从后山走了过来。
他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篮中装着几株新采的草药。
腰间那根青藤上的符文泛出温润的碧光。
他走到圆觉面前,将竹篮放在地上。
从中取出那只陶碗,又取出几株草药放进碗中捣碎。
圆觉接过陶碗,问了一句:“黑风,你这些年来救我,是可怜我这个老朋友?”
黑风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捣药,头也不抬地说:“不是。”
“那是什么?”
黑风怪将捣好的药汁滤进碗中,把碗递到圆觉手中,方才抬起头来。
那张被竹笠遮住大半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师父说过,救人不需要理由。”
他望着碗中那青碧的药汁,低声道:“你师父……是哪位高人?”
黑风怪转身离开,丢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我师父说,世人皆苦,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孙悟空蹲在石狮子上,将那番对话听在耳里,嘴里的桃核嚼得咔嚓响。
他跳下石狮子,走到黑风怪身后,一把拍在对方肩膀上。
黑风怪被他这一拍拍得脚下一个踉跄。
回头望见那张毛脸雷公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巡山时见过这猴子在鹰愁涧上空打龙,知道这位爷不好惹。
“你怕什么?俺老孙又不打你。”
孙悟空龇牙一笑,将他那根碗口粗的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你这黑厮倒有意思。俺老孙问你,你腰间那根青藤,是谁给你的?”
黑风怪闻言,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那根青藤。
“......是我师父。”
“你师父叫什么?”
黑风怪闻言,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那根青藤,面上须梢微微颤动。
“大圣问你话,你便答。”
惠岸行者在一旁插嘴道。
他见这黑风怪支支吾吾,心中有些不耐。
将铁棒往地上一顿,震得脚边碎石跳了几跳。
黑风怪又退了几步,他深吸一口气,将竹篮放在脚边,向孙悟空拱了拱手。
“大圣容禀。小妖的师父确实不曾留下名号。
他只在小妖修行之初,在这黑风山上住了三年。
三年之后便云游去了,至今不曾回来。”
孙悟空金睛一翻,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歪头打量着黑风怪。
这黑厮说话时眼神不闪不避,不似作伪。
他阅人无数,真话假话一眼便看得出来。
当下只道:“那你师父教你什么了?”
黑风怪道:“师父教小妖采药炼丹,识得山中百草的药性。
又教小妖一套吐纳之法,说是能化浊为清,以清气养元神。
那青藤便是师父临走时留给小妖的。
说此藤能封禁山中妖氛,保小妖不受邪祟侵扰。”
观音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方才,她以慧眼观照黑风怪周身,只见此怪体内妖气纯正,清气流转有序。
丹田之中更有一团青碧光华在缓缓旋转。
那光华与寻常妖丹截然不同,不腥不浊,反倒有几分道门正宗的气象。
一个妖精,却修了一身道门正宗的功法。
这本身便是一桩奇事。
观音将目光移向李晏。
却见那青袍道人正望着黑风怪腰间的青藤,面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道友。”观音开口道,
“贫僧观这黑风怪,根器不凡,修行之法亦非寻常妖术。
如此人物,困在这黑风山中未免可惜。
贫僧落伽山后山尚缺一个守山大神,不如让他随贫僧回去,在潮音洞外修行。
也好过在这荒山野岭虚度光阴。”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神色各异。
惠岸行者面露喜色。
他跟随观音多年,深知菩萨极少主动收人。
今日竟对一个妖精开了金口,可见这黑风怪的根器确实不凡。
他上前一步,朝黑风怪笑道:“你这黑厮好大的福气。
菩萨亲口相邀,还不快快谢恩?”
黑风怪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竹笠压得低,看不见面上神情。
只那双按在青藤上的手,微微绷紧。
孙悟空蹲在石狮子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认得那青藤上的符文。
当年在方寸山三星洞修行时,他曾见师兄炼制过类似的封妖藤。
只是师兄当年炼的那根是金色的,眼前这根是青碧之色。
颜色不同,根源却是一脉。
这黑厮的师父,十有八九是方寸山一脉的传人。
至于究竟是哪位师兄,猴子一时也猜不出来。
但他清楚,李晏一定看出来了。
只见,李晏从银杏树下走了出来。
他向观音打了个稽首:“菩萨慈悲,欲度此怪皈依佛门,本是好事。
只是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观音温声道:“道友但说无妨。”
李晏将目光落在黑风怪身上,缓缓道:“菩萨可曾问过他的意思?”
此言一出,观音微微一怔。
她以慧眼观照黑风怪时,只想着此怪根器不凡,若能收入佛门,日后必成大器。
却从未想过要问一问这黑风怪自己愿不愿意。
在她看来,一个山野妖精能得佛法点化,乃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岂有不愿之理?
可李晏这一问,却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菩萨方才说,这黑风怪困在黑风山中未免可惜。”
“然则贫道方才观之,此怪在这山中采药炼丹,修持自身。
还将山中那些被异种气息侵染的草木一一拔除,以自身清气温养地脉。
他做的桩桩件件,皆是好事。
既如此,留在这黑风山中,又有何可惜?”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她自然听得出李晏话中的意思。
这道人是在替黑风怪挡驾。
可偏偏他说的句句在理,让人无从反驳。
惠岸行者却不干了。
他性子直,藏不住话,当即便道:“道长此言差矣。
落伽山乃菩萨道场,灵气充沛,岂是这荒山野岭可比?
此怪若随菩萨回去,修行之路定然一日千里。
留在这黑风山中,便是再有百年,又能修出什么名堂来?”
“惠岸。”观音抬手止住了他。
惠岸行者悻悻地闭上嘴,退到观音身后,面上却仍有几分不服。
李晏也不与他争辩,只转向黑风怪,温声道:
“这位道友,菩萨相邀,是菩萨的慈悲。你去与不去,却是你自己的事。
贫道只想问你一句话。”
黑风怪抬起头来,竹笠下那双眼睛泛出淡淡的青碧之色。
“道长请问。”
“你腰间那根青藤,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你师父可曾对你说过,这青藤要用来做什么?”
黑风怪闻言,抚过藤身上一道细小的裂纹。
那裂纹是数年前他在山中采药时,藤蔓被一块天外陨石压出来的。
他心疼了好些日子,用自身清气养了许久才修复如初。
“师父说,这青藤看似捆妖,实则是用来自捆的。”
此言一出,惠岸行者眉头皱起,不解道:“自捆?这是什么古怪说法?”
黑风怪将青藤从腰间解下,双手捧在掌心。
“师父临走时说过一句话。
他说,你修的是妖身,妖身有妖性。
这青藤缠在你身上,日日勒着你,便是日日提醒你,莫要被妖性牵着走。
什么时候你觉着这青藤勒得紧了,便是你的妖性又在作祟了。”
他将青藤重新缠回腰间,那藤身自行收紧,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小妖在这山中修行数百年,每逢心中起了贪念嗔念,这青藤便会自行收紧,勒得小妖喘不过气来。
待心念平复,它便又松了。”
观音听到此处,慧眼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自然看得出,这青藤上的符文乃道门正宗的封禁之术。
可封禁之术用在妖魔身上,向来是以外力强行压制。
从未听说过让妖魔自行约束的说法。
这等手段,已不是寻常道门弟子所能施展。
这黑风怪的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晏站在银杏树下,竹杖斜横,面上云淡风轻。
他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黑风怪腰间那根青藤上的符文,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符文运转的轨迹,与昔年在山中见过的《太上说镇妖伏魔经》同出一源。
只是那经中所载的封妖藤是以外力压制妖魔。
而这根青藤却是以妖魔自身的清气为根基,让妖魔自己约束自己。
这等改动,非但需要对道法的理解极为精深,更需要一份对妖魔的信任。
相信这黑熊精有向善之心,才会将封妖藤炼成自缚之器。
“你师父倒是个有意思的人。”李晏收回目光,淡淡道。
黑风怪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道长认得我师父?”
李晏摇了摇头:“贫道只是觉得,能教出你这般徒弟的人,必非凡俗。”
黑风怪闻言,竹笠下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一闪即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木讷模样。
他弯腰提起竹篮,向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向山道走去。
走了不过七八步,观音忽道:
“道友留步。”
黑风怪脚步一顿,竹篮在手中微微晃了晃。
声音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贫僧方才所言,并非一时兴起。
你在黑风山修行数百年,虽有道门正宗的底子,却终究是野狐禅。
落伽山有八宝功德池,潮音洞,还有贫僧亲传的佛法。
你若随贫僧回去,不出百年,必能脱去妖身,证得正果。”
惠岸行者在旁连连点头,闷声道:“菩萨说得是。
你这黑厮莫要不识好歹。
菩萨轻易不开金口,今日为你开了两回,你便是磕一百个响头也不为过。”
黑风怪沉默不语。
他将竹篮放在脚边,双手抱拳,向观音深深一揖。
这一揖极是恭敬,腰弯到膝盖,竹笠几乎贴着地面。
揖罢直起身来,竹笠下那双青碧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犹疑。
“菩萨慈悲,小妖感激不尽。只是小妖不能去。”
惠岸行者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被观音止住。
观音望着黑风怪,温声道:“为何?”
“菩萨问小妖为何不去。小妖想问菩萨一句话。”
“你问。”
“菩萨收小妖去落伽山,是看中了小妖什么?”
她如实道:“贫僧看中你的根器。”
“根器。”
黑风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竹笠下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菩萨看中的是小妖的根器。可小妖的根器,是师父给的。”
此言一出,惠岸行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跟随观音多年,见过无数被菩萨点化的妖魔,哪一个不是感恩戴德,立马磕头拜师?
这黑厮倒好,菩萨亲口相邀,他还推三阻四,扯什么师父不师父的。
“你这黑厮好不晓事。”
惠岸行者忍不住道,“菩萨收你,是给你天大的机缘。
你那师父便是再厉害,能厉害过菩萨去?
你去了落伽山,照样可以记着你师父的恩情,这两桩事又不相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