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琛没有去办公室,直接去了毕成功的办公室。
说真的,他到省公司这么久,这是第二次踏进这扇门。
门关着,他敲了一下,没等里面回应,直接推了进去。
毕成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来了”。
他没让林琛坐,也没说话,就那么靠在椅背上,老脸横秋地看着他。
林琛也没等他开口,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毕董,铜鼓县帮扶的事,我想跟您谈谈。”
毕成功:“谈什么?你难道不愿意去?”
“不是不愿意去,是去不了。”
林琛的语气不急不慢:“雨薇二胎快生了,预产期下下个月,我走了,她一个人在家,不合适,您再找个人吧。”
毕成功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
“林琛,这是公司的决定,不是我个人针对你。文件已经拟好了,下周就发,你现在跟我说去不了,你觉得合适吗?再说了,谁家没有老婆孩子?这不是借口,你是公司的人,这种大是大非面前,任何借口都是徒劳。”
林琛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他不是来求情的,是来谈生意的。
“毕董,雨薇听说我要去帮扶,动了胎气,进医院了。”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毕成功都分不清真假。“下乡脱贫的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家里有临盆产妇的,可以酌情讨论不去,您是董事长,比我清楚。”
毕成功的笑容收了几分:“文件是文件,执行是执行。现在公司需要一个部长以上的年轻干部去帮扶,年龄四十岁以下,符合条件的除了你,找不出第二个,你不去也得去,这是公司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培养。你不要辜负了公司期望。”
信任?培养?林琛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套话术他听了十几年,耳朵都起了茧子。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软了下来,但底下的骨头一点都没软。“行,毕董,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去。但我有个条件。”
毕成功的眉毛挑了一下。“什么条件?”
“两百万。”
“什么两百万?”
“扶贫资金,铜鼓县是省里最穷的县,乡镇条件恶劣。我去帮扶,不能空手去,两百万,作为帮扶期间的专项资金,我知道公司有这笔预算。”
毕成功的眼神变了,专注地盯着林琛,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林琛,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哪有这么多钱给你?”
“毕董,两百万一分都不能少。我去铜鼓,是代表公司去的。做得好,公司脸上有光;做不好,丢的是公司的脸。您不同意,换人吧。”
毕成功沉默了。两百万不是小数目,但对鑫海集团来说,连根毛都算不上。上个月开会,上级要求每个公司至少出一千万的扶贫资金,这笔钱本来就躺在账上等着花。关键是,林琛去了铜鼓,至少一年不会在省城烦他。他明年任期满了,林琛要是干成了,是他的政绩,他的功劳,说不定能帮他再往上走一步。干不成,是林琛没本事。
“两百万不可能。公司顶多给你一百万。”毕成功开口了。
“一百八十万。”
“一百二十万。”
“一百五十万。毕董,不能再少了。再少您就换人。”林琛的语气硬得像铁。
毕成功努了努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吞一只活苍蝇。沉默了几秒,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从毕成功的办公室出来,林琛嘴角翘了一下。
他心里预期是一百万,没想到多拿了五十万。
这五十万,够在铜鼓县打一口井,修一条路,盖一间教室。
快下班的时候,季晚清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来汇报工作的。但文件放在桌上没打开,她靠在办公桌边,看着他。
“什么时候去?”
“下周一。”
季晚清沉默了一下。
“其实我也报名了,没批。”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其实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报名,不是想去扶贫,是想跟他一起去,她很怀念当初在垒江水站跟林琛一起摸爬滚打干的日子,太爽了。
“你一个女的,去乡镇不合适,还是让我去吧。”林琛其实知道,省公司部长中,就他们俩个年龄合适。
季晚清只是轻轻冷哼,没有反驳。
她坐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突然回头来了一句:“林琛,等你回来。”
门关上了。
林琛突然蒙了,她为什么要等我回来?
周日晚上,林琛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东西。
文件、笔记本、换洗衣服、药品、茶叶,一样一样往箱子里装,雨薇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手搭在肚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
“羽绒服带了吗?”
“带了。”
“药呢?”
“带了。”
“茶叶呢?”
“带了,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
“......”
雨薇没有再说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一件装进箱子里。
林琛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雨薇你这眼神,跟看犯人似的。”
雨薇没笑,她走过来,扶着腰慢慢坐在椅子来,把箱子里的东西重新翻了一遍,吐槽道:“我来吧,衣服都不会叠一下。”
林琛想阻止,但是算了。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林琛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说不出的滋味。
“雨薇。”
“嗯。”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林琛,如果受不了就别干了,不要受委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琛没有再说话,把雨薇抱过来,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她身上有淡淡的奶味和洗衣液的香味混在一起,很好闻,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味道刻进脑子里。
“雨薇,难道你忘记你老公我是从哪里爬出来的?当年的巴鲁所乡镇怎么样,我还不是一待就是十年?”
雨薇想到当初两人在巴鲁镇那些时光,露出笑脸:“说真的,我很怀念那段时光,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林琛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灯光下,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里有水光,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匀,实在受不住,又吻了上去。
雨薇也很动情,她的手攀上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向自己,两个人吻了很久,林琛的手各种游走,可惜因为怀孕,最后还是不能直捣黄龙,很难受。
周一早上,林琛一个人到了集合地点,市政府的停车场,已经停了五辆大巴。
人很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夹克,有的穿着冲锋衣。
有人抽烟,有人打电话,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拎着编织袋,有人拉着行李箱,有人背着登山包,什么都有,有人在跟送行的家属告别,拥抱、握手、寒暄,有人哭了,偷偷擦眼泪。
林琛没有让人送,他一个人来的。
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胖乎乎的,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领口拉得高高的,他主动伸出手,笑得很热情。
“林部长吧?我是省财政厅的李卫东,久仰久仰。”
林琛握住他的手:“你好,叫我林琛就好。”
李卫东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林琛摆了摆手。
“我不抽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