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省公司门口,没有警笛,没有闪光灯,安安静静的,像两具棺材。
曾辉煌被两个身穿警服的人员从办公楼里带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依然梳得整整齐齐,十分体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省公司楼上很多人都跑到窗口看着这一幕,林琛也不例外。
曾辉煌这个逼走得很慢,最后上车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感觉很是不舍得,因为他知道,他的人生已经提前结束了。
毕成功当天下午就召开了紧急会议。
响应相当之快,充分体现了鑫海公司的应急水平。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市公司一把手、省公司各部门负责人,黑压压的一片,连门口的过道都站了人。
早上的通知,市公司的人基本都是骂骂咧咧赶来,有几个大汗淋漓,真不容易。
毕成功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沉痛的表情,眉头拧成了川字纹,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会,是要通报一件事。”
他的语气十分凝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痛心疾首的味道。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林琛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在抠指甲,无聊啊。
这会议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他知道这个逼又要表演了,毕成功的会他开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这个套路,先沉痛,再愤怒,再拔高,再定调子。
一套流程走下来,比唱戏还熟练。
果然,毕成功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装,声音也配合着,拔高了一分:“现在公司廉洁问题出现了很大的问题!曾辉煌同志你们也知道了,因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已经被带走立案调查了,据查,贪污腐败金额高达两百多万,不可思议啊。”
两百万?林琛嘴角抽了一下,露出了某种不屑的笑。
两百万吗,真的只有两百万?就算这次防毒面具都不止这个数,两个亿他都不觉得夸张。
只能说,还是有人出面帮了曾辉煌,把他的案子压了又压,缩了又缩,把那些更大的窟窿捂得严严实实。不过就算是两百万,也足够让曾辉煌翻不了身了。
林琛继续抠指甲,指甲盖都快被他抠秃了。
太他妈的假惺惺了。
会议都要腥臭了。
毕成功继续装模作样,声音越来越沉痛,像是在致悼词。
“这是鑫海集团成立以来,最严重的一起腐败案件!给公司带来了重大的负面影响,我作为公司董事长,一把手负责人,感到痛心疾首,也感到深深的愧疚!曾辉煌同志是我身边的同事,是我一手提拔的干部,我没有对他尽到教育和监督的义务,说明我对干部的教育管理不到位,对下属的监督不够严格!我有责任!我已经向国资委提交了检讨书,深刻反思了自己的问题。”
说到这儿,他站起来了。
他整了整西装,对着在座的人鞠了一个躬,九十度,停了三秒。
那个躬鞠得比他清明拜祖先还要虔诚,腰弯得很深,头低得很下,像是在对全世界忏悔。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在看文件,有人还打算鼓掌,鼓了两下发现没人跟,赶紧停了手,手悬在半空中,尴尬到了天际。
差不多了。
毕成功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从沉痛切换成了愤怒,像川剧变脸一样快。
“曾辉煌的事,给我们敲响了警钟!鑫海集团不是法外之地,谁要是敢伸手,谁就要付出代价!不管他是什么级别,不管他是什么背景,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从今天开始,所有部门的采购必须实事求是,实行集中采购、阳光采购、公开招标的原则。
各市公司的一把手,要亲自抓廉政建设,亲自抓制度落实!谁再出事,谁就承担责任!不仅要处理当事人,还要追究领导责任!希望你们以此为戒,不要再出现任何践踏红线的行为!”
说得好,说得妙,说得自己都气喘了。
会议结束,不对,表演结束,大家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几个市公司的一把手并排走着,脸上挂着那种心照不宣的笑容。
有人说了一句:“这会议很深刻啊。”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深刻,十分深刻。”
“简直振聋发聩。”
“洗涤心灵。”
“再生父母。”
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很刺耳,林琛走在最后面,真的不想笑,这事情太严肃了,可也不知不觉嘴角上扬了。
真他妈的滑稽。
曾辉煌的案子在公司里持续发酵。
有关部门组成了联合调查组,进驻鑫海,一待就是半个月。
你绝对不能说别人不干活,绝对是干活了的,查账,谈话,调资料,封文件,搞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可是真的查出什么东西了吗,也么见有人收到任何牵连。
真是奇了怪了。
半个月后,调查组走了,风声渐渐小了,日子恢复了正常,这件事也让毕成功做事收敛了不少,污水厂的工程进展顺利了很多,周丽丽也不怎么敢冒头了,似乎整个人间蒸发了。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毕成功让她避风头去了。
不过这段时间,公司确实进入了一个相对“忙”的节奏,各市公司的一把手天天讲廉政,天天签责任状,天天被叫去省公司开会。
毕成功在每个会上都要提曾辉煌的案子,每个会上都要说“痛心疾首”,都要说“引以为戒”,都要说“绝不姑息”。
说多了,大家耳朵都起了茧子,但没人敢不听,开会的时候坐得笔直,眼睛盯着毕成功,偶尔点头,偶尔鼓掌,配合得天衣无缝。
当一切都演好转了。
然后牛董的电话来了。
“林琛,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牛董的语气有点奇怪,不像平时那样随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林琛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出了门。
牛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琛坐下来,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牛董,咋了?出什么事了?”
牛董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现在国家出了一个新政策,各大公司需要派人到基层山区农村去帮扶。我们公司也不例外,而且需要一个部级以上的干部带头。”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琛,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早上的董事会,毕董提了你的名字,我也提了其他人,但毕董态度很强硬,虽然现在还没有出最终的结果,你要有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