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长了翅膀。
半天之内，整个鑫海系统都知道曾辉煌的事情了。
没办法，鑫海集团从来都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当然，这也跟林琛推波助澜有关。
他不能再让曾辉煌翻身了，他要把曾辉煌摁死在泥坑里，让他死透透。
底下的人议论纷纷，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句句都带着刀子。
“听说了吗？那批防毒面具，报价三百八十五块一个，其实原价才几十块，太贪了。”一个老技术员摇着头，手里的茶杯都端不稳，茶水晃了一桌子。
“这不是常规操作吗？你以为上面的董事会不知道？人家都吃得饱饱的。”
旁边的人冷笑了一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旁边有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你找死啊？”
“你吃饱可以，但是人命关天，这太儿戏了。”又有人插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愤怒。
“这算啥？你可不知道这个曾辉煌怎么当上部长的，以前他在下面县市公司更离谱，他的成名之作巫山水厂知道吗？现在听说是公司第一豆腐渣工程，那时候他还是县公司总经理，靠着那个项目立了功，一路往上爬。死了多少人？没人敢说。”
“啧啧，只能说活该，人在做，天在看。”
曾辉煌出事，毕成功心里也不好受。
曾辉煌是他一手提拔的，是他的刀，是他的盾，是他的钱袋子。
曾辉煌倒了，说明他用人不当，说明他也有责任。
而且曾辉煌知道太多他的事了，他收过曾辉煌多少好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那些年节的红包，那些项目的回扣，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全在曾辉煌的脑子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可他心里清楚，曾辉煌这回是栽了，谁也捞不起来。
不光是他不想捞，是他捞不动了。
纪委介入了，国资委盯着，连续两个重大人身安全事故，必须有人交代。
这个时候谁往曾辉煌身边站，谁就是往火坑里跳，毕成功不傻，他知道该切割的时候就得切割，刀要快，手要稳，心要狠。
他把曾辉煌叫到了办公室，门关得很紧，窗帘也拉上了一半。
办公室里光线昏暗，两个人的脸都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毕成功坐在椅子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辉煌，这次事情有点大了啊，你不应该啊，你让我咋办？”他的语气像是一个父亲在教训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又像是一个船长在告诉一个水手，船要沉了，你跳下去吧。
曾辉煌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不敢看毕成功的眼睛。
他的声音很干涩，像砂纸磨铁锅：“毕董，防毒面具其实我们这边很少用到，而且就这批有点问题，真是该死的.....”他不是傻子，防毒面具确实很少用，报废周期短，一般一年就要换了。
他以为在这里面贪一点不会出大事，谁知道.....只能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毕成功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眉头拧成了川字纹：“辉煌，这样吧，你这些天就别来上班了，我会发一个通知，说你身体不好，需要休养，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毕董，这些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曾辉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毕成功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辉煌，你现在两个儿子和女儿都在咱公司上班吧？”毕成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聊家常，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曾辉煌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对。”
毕成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皱了皱眉，吐了回去。“嗯，孩子大了，你回去享享福也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曾辉煌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不仅完了，还不能有任何不满，因为他儿子女儿的饭碗，都捏在毕成功手里。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毕成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没有吐，咽了下去。
第三天，曾辉煌在家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正式，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念一份公文：“曾辉煌吗？我是国子委纪委的，请你今天下午到公司来一趟，有些情况想找你了解一下。”
曾辉煌握着手机，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他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也没有催他，就那么等着，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几天他其实一直在准备说辞，翻来覆去地想，翻来覆去地改。
“好。”他说了一个字，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
客厅里很安静，老婆不在，孩子不在，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烟灰缸满了，他倒进了垃圾桶，垃圾桶也满了，他懒得收拾。
下午，曾辉煌一个人到了公司。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经过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低下头假装看电脑，连招呼都没打，往常她见了他，一口一个“曾部长”，笑得比花还甜，现在她躲他，像躲瘟神。
走廊里的人看见他，也纷纷让开，有的低头假装看手机，有的转身走进旁边的办公室。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看他，他像是一个透明人，又像是一个死人。
人情冷暖，在这一瞬间，他体会到了极致。
他想起自己刚毕业出来社会，第一次来省公司，那些人也是这样看他的，几十年了，他又回到了原点。
谈话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没有窗户。
桌上放着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两个纪委干部坐在对面，一个年纪大些，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葬礼，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笔记本摊开着。
年长的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曾辉煌同志，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曾辉煌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知道。”他这几天都在准备这套说辞，他不能轻易妥协，他告诉自己，只要不认，就还有余地。
“不知道？”
年长的干部冷笑了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曾辉煌面前。
“那你自己看看，这批防毒面具的采购合同，上面签的是你的名字吧？三百八十五元一个，市场价不到一百元。你解释解释，这多出来的两百多块钱，去了哪里？”
曾辉煌看了一眼那张纸，那些数字他太熟悉了，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
他强撑着镇定，声音还算稳：“我是正常手续帮公司购买的安全工器具，我不负责具体采购，这上面的价格都是供应商报价，我签字只是走流程。”
“走流程？”
年轻干部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念道：“曾辉煌，我们查过了，宏安劳保公司的账户，在你签字后的第三天，给一个私人账户转了三百五十万，那个私人账户的主人，是你老婆的表弟，你说说，这三百五十万，跟你有没有关系？”
曾辉煌的脸色终于变了，嘴唇也哆嗦了一下，不过依然冷静：“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我老婆的表弟做生意，跟我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