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的干部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曾辉煌脸上。
“曾辉煌，你也是老干部了，在鑫海干了这么多年，从基层一步步上来，不容易，你应该知道，组织找你谈话，是给你机会，你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出来，性质不一样，你自己掂量。”
曾辉煌知道这是审讯手段，他可没有这么容易屈服。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我没有贪污，那批防毒面具的采购，是按程序办的，我以为价格高就质量好，我也是被骗，至于你说的其他事情，我并不知情。”
“不知情？”年长的干部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力道很足。
“曾辉煌，宏安劳保的老板钱德利，昨天已经被我们请来了，他什么都交代了，说你可是收了他的钱，你还要嘴硬吗？”
听到这句，曾辉煌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但他还是冷静，他不知道人家是不是在诈他。
他咬了咬牙，声音拔高了一分：“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要见律师！”
“曾辉煌同志，你不要激动。”
年长的干部不急不慢，语速还是那样稳：“现在不是法庭，现在是组织谈话，如果你配合，事情或许还可以内部处理。但是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就只能法庭见了，到时候你可以请律师，只不过，到了法庭，性质就不一样了，你自己想想。”
曾辉煌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但他还是死撑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知道我要交代什么，我清清白白，我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年长的干部和年轻的干部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年长的点了点头，年轻的站起来，走出了谈话室。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年轻干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林琛。
曾辉煌抬起头，看见林琛，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林琛这个人，还是怕林琛带来的那些东西？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年长的干部清了清嗓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摞纸质材料，厚厚的，至少有十几页，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曾辉煌，林琛同志你也认识，在这次防毒面具事件的调查中，他提供了大量帮助，另外，他还提供了你在绥城和宁城当一把手时候的其他贪腐证据，这是他提供的证词证据，今天请他过来，你有什么问题，可以跟他当面对质。”
曾辉煌看了一眼那厚厚一摞材料，没看几页就看不下去了。
那些东西他太熟了，每一条都对得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死死盯着林琛，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林琛，你还真是恨我啊，污蔑我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林琛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嘲讽，他拉开椅子，在曾辉煌对面坐下，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曾部长，你倒是说说，我哪一条污蔑你了？巫山水厂，当年要不是你授意谭华生偷工减料，那水厂会成为豆腐渣吗？它会缺堤吗？那些被洪水冲走的村民，他们的命，你赔得起吗？你签字的那份采购合同，用劣质水泥代替合格水泥，每吨省了八十块，巫山水厂的总预算是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曾辉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绥城的污水管网改造。”
林琛翻开那摞材料，继续念道：“你让施工方把管径从六百毫米换成四百毫米，省下来的材料款，你跟谭华生六四分，那批管网用了不到三年就大面积堵塞，污水倒灌进居民区，老百姓投诉了多少次？你以为换个地方就没人知道了？”
曾辉煌的脸从白变青了，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还有在宁城。”林琛如数家珍。
“你在宁城当一把手的时候，负责采购的那批水泵，报价高得离谱，质量差得像纸糊的，用了不到半年就坏了三台，维修费用比采购价还高，你以为人走了就不知道了？你以为换了人就不查了？下面的人不敢说，是因为怕你，但我不怕你，曾辉煌，你就是一个蛀虫，一个把公司的钱往自己口袋里塞、把老百姓的命当草芥的蛀虫！”
林琛把材料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你还有脸说‘清清白白’？你还有脸说‘对得起良心’？你的良心在哪里？在巫山被洪水冲走了？还是在宁城被水泵搅碎了？曾辉煌，你就是贪得无厌！你早该有今天！”
林琛一通输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开曾辉煌最后的防线，他心里爽极了，但又觉得悲哀，不是为曾辉煌悲哀，是为这个系统悲哀。
曾辉煌抬起头，眼珠子突兀地盯着林琛，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贪得无厌？哈哈哈哈！”
他突然笑了，笑声在狭小的谈话室里回荡，又尖又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
“林琛，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有一个董事长岳父？谁都跟你一样，啥也不干就一路平步青云？我要是跟你一样，我现在就只是一个屁都不是的小值班员！”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靠山！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拿钱，那些项目就给别人了！我不拿钱，我的位置就保不住了！我不拿钱，怎么给上面的领导上贡？怎么在那些会议上说话有人听？你们有关系的人，轻轻松松就上去了，坐在我头上，对我指手画脚！我凭什么？我干了那么多年！我跑了那么多现场！我比任何人都懂安全，都懂技术！可有什么用？有什么关系？人家一句话，我就得靠边站！我不拿钱，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谈话室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吼出来的。鼻涕混着眼泪，淌过脸颊，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琛看着他，没有说话。
平心而论，曾辉煌这个人除了贪，能力是真的有的。
他那些安全管理理念虽然激进，但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在安监部搞的那些制度，哪怕只是形式，哪怕只是摆设，也至少让下面的人知道了安全很重要。
可是，他根已经坏了，就永远无法结出好果子了。
曾辉煌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是因为他忘了自己的初心。
那个从曾家沟走出来的年轻人，早就死在了这条路上的某个夜里。
年长的干部和年轻的干部对视了一眼，年长的点了点头，按下了录音笔。
“曾辉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如果你还是拒不配合，我们就直接走法律程序。”
曾辉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我交代。”
晚上，林琛回了家。
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手里抱着那只旧了的布偶兔子，雨薇挺着大肚子，站在厨房水槽前洗奶瓶，腰很粗了，动作笨拙，弯腰的时候撑着灶台，慢慢蹲下去。
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雨薇，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她的身体比以前厚实了，孕味十足，身上有奶味和洗衣液的香味混在一起。
很好闻。
雨薇被他抱得身体一软，手里的奶瓶差点滑出去，回头瞪了他一眼。“怎么了？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雨薇愣了一下，知道林琛的习惯，一般是在公司受了气或者累了才会这样，她转过身，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动作很轻，很自然。
她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你看看，你儿子现在这么大了。”
那是孕检报告，黑白的B超图像上，一个小人蜷缩着，头很大，四肢很小，像一颗发芽的种子。
林琛看着那张图像，看了很久。他看不懂那些数字和线条，但他能看到那个小生命，那是他的儿子，是他和雨薇的第二个孩子。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会儿：“老婆，辛苦了。”
雨薇也亲了亲他的下巴，声音很轻。
“你也辛苦。”